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顾家私兵从最初的百余人,到三成倒在地上起不来,又到三成弃械投降。赵广之的断斧砸翻了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壮汉,那人被斧背砸中肩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歪倒在地,半边肩膀塌了下去,疼得在地上打滚。赵广之从他身上跨过去,一脚踹开了正堂的门。
顾崇远站在正堂中央,官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冷光。赵广之没有给他挥刀的机会——斧头横拍在他手腕上,匕首飞出去插在柱子上,嗡嗡地颤。赵广之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顾崇远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青砖,嘴啃了一嘴灰。
后院的混乱还在继续。几个私兵护着一个白衣女人往后门跑,顾婉辞的寝衣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后门外面停着一辆马车,帘子上绣着东宫的标记。沈逐月从侧面追上来,一刀砍翻了最后一个断后的私兵,伸手去抓顾婉辞的胳膊——差了一拳的距离,马车动了,帘子掀开一只手伸出来,把顾婉辞拉了上去。车窗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男人的脸,三十来岁,面容冷峻,嘴角有一颗黑痣。沈逐月认出了那张脸——东宫侍卫副统领韩虎,殷景深的贴身亲信。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而去,沈逐月追了两条街,追到东宫后门眼睁睁看着马车驶了进去。东宫的大门在他面前关上,门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擦了擦嘴角的血。
刑部的捕快在顾府搜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地下密室里抬出十几只木箱,箱子打开,黄金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锭五十两,底部刻着官银的印记——边军的军饷,郑宏克扣的那批银子。还有几箱是顾崇远与玄冥组织往来的信件,时间跨度长达十几年,最早的落款是永明二年。永明二年,殷景深才十四岁,顾家已经在和玄冥勾结了。最下面压着一份手稿,纸张泛黄发脆,封面上写着“献祭计划书”五个字。晏无霜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九个名字,名字后面标注着生辰八字和灵脉等级。第一个名字是“姜蘅”,标注“灵脉后裔,永明三年献祭”。第八个名字是“苏蘅”,标注“灵脉后裔,永明七年献祭”。第九个名字后面写着一个“晏”字,没有全名只有姓,后面标注着“待生”。
她的手指在那个“晏”字上停了一下。
顾崇远被押到晏无霜面前。他的官袍上沾满了灰,头发散了几缕,嘴角有血,是被按在地上的时候磕破的。他看着晏无霜笑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抓了我也没用,主人不会放过你的。”
晏无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释然,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那种平静——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他相信他背后的“主人”会替他报仇。
“主人是谁?”
顾崇远闭口不言。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晏无霜没有再问。她朝赵广之挥了挥手。赵广之把顾崇远从地上拽起来,押着他走过满地狼藉的院子,走过那些倒在地上呻吟的私兵,走过正在清点赃物的捕快。顾崇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宅子,门楣上那块“顾府”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被押上了刑部的囚车。
周鹤亭从正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他的官袍上溅了几滴血,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不像个侍郎倒像个账房先生。
“郡主,初步清点完了。黄金折银十二万两,白银二十三万两,合计三十五万两。良田地契两千三百亩,商铺四十六间,字画古董还在清点,估计价值不下十万两。还有这份献祭计划书——”他把手稿递过来,“顾崇远这十几年一直在给玄冥组织物色灵脉后裔。前八个已经死了,你是第九个,也是最后一个。”
晏无霜把手稿塞进袖中,和那沓证据放在一起。九个人的名字,九条命,八个已经死了。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在门口站了太久。周鹤亭递了杯茶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两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头上化不开。
“顾崇远暂时收监在刑部大牢。周大人,三日之内我亲自审他,挖出玄冥主人的身份。在这之前,不许任何人探视,包括刑部的人。送饭的狱卒固定人选,每次送饭都搜身,别让人在饭菜里下毒灭口。”
周鹤亭抱拳:“郡主放心,刑部大牢里,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晏无霜翻身上马,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回头看了一眼顾府的方向,大门敞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捕快们还在忙碌,有人从屋里往外搬东西,有人在院子里挖地三尺找暗格。那块“顾府”的匾额还没摘,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色的光。
回到偏殿,紫苏已经把热水烧好了。晏无霜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桌边把袖中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母亲的信、父亲的遗信、羊皮地图、淑妃的铜牌、从郑宏处缴获的密信、从顾家搜出的信件和“献祭计划书”,还有那把铜钥匙和五枚真灵印。东西越来越多,袖口越来越鼓,她找了个木匣子把暂时用不上的信件和地图装进去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
五枚真灵印贴身放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五芒星图案,五个角全亮着,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铜钥匙上的“玄”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玄”字多出来的那一横还是在她脑子里绕。她把它塞回领口贴着胸口。
沈逐月从门外走进来,左臂已经不肿了,肤色恢复了正常,但还留着一圈圈青紫色的痕迹。
“郡主,顾婉辞进了东宫,没有再出来。太子虽然禁足,但东宫里面还是他说了算。顾婉辞住进了偏殿——就是您以前住的那间。另外,沈逐月从刑部大牢那边得了消息,顾崇远在牢里很安静,不吵不闹,也不吃饭。送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三天了。”
“不吃饭是想死。不能让他在牢里死了,他还没开口。明天我去刑部。”
晏无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东宫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殷景深又是一夜没睡。顾婉辞跑进去之后,他应该更睡不着了。她关上窗户躺下来,紫苏吹灭了蜡烛。偏殿里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屋顶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比之前更宽了,木头的纹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她用被子盖住脸,脑子里还在转“献祭计划书”上的那九个名字。她用手指在被子上一笔一划地写那几个字,“姜蘅”“苏蘅”,都带“蘅”,是巧合还是某种规律?她把被子拉下来露出脸,盯着屋顶那道裂缝又看了一会儿。裂缝在她注视下似乎动了一下,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眼花了。
烛火早灭了,屋子里只有月光。
远处东宫的方向,那盏灯终于灭了,大概是蜡烛烧完了。打更的梆子声从街角传过来,四更天了。更夫敲了四下梆子,喊了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夜空中拖得很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道裂缝看不见了。手指在被子下面摸了摸掌心的五芒星图案,五个角亮着的凸起在皮肤上留下了五个小小的硬块。
铜钥匙硌着胸口,她把它拨到一边,拨到左边的时候钥匙碰到了真灵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叮响,像是两块玉碰在一起。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一只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叫了一声。不是发情的那种叫,是很短促的一声“喵”,像是在跟谁打招呼。然后脚步声远了,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