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崇远的尸体在刑部大牢里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拉去化人场烧了。周鹤亭亲自盯着,骨灰装进一只粗陶罐子里,贴上封条存入刑部物证库。按律,叛国通敌的犯人死后不得归葬,骨灰也不能交给家属。顾婉辞在东宫偏殿里等着,等来的只有刑部的一纸公文。
晏无霜在偏殿里坐了一整天,把顾崇远的供词整理成册。供词不长,顾崇远只说了几句话就毒发了,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第六枚真灵印在北境的冰川之下”,“玄主派了两位堂主在那里守护”,“那地方连边军都不敢靠近”。她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北境的地图摊在桌上,用尺子量了量京城到冰川的距离——至少两千里。骑马走官道要十天,走山路要半个月,入冬之后北境大雪封路,时间还要更长。
紫苏从侯府藏书楼搬来了一摞书,都是关于北境风物的。她蹲在地上翻了好久,翻得满手是灰,终于从一本《北疆风物志》里找到了记载极北冰原的段落。书页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但字迹还清楚。“极北冰原,终年积雪,万年寒冰,非灵火不可融。”她把书捧到晏无霜面前,指着那行字,手指在“灵火”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郡主,灵火是什么?”
晏无霜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五枚真灵印,玉佩贴着她的胸口温温热热的——这就是灵火。真灵印的力量足以融化万年的寒冰。
沈逐月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清单。“郡主,北上的物资属下列了个单子。御寒的衣物、干粮、药品、帐篷、火折子、指南针,还有登山用的绳索和冰镐。冰川那边路不好走,马车进不去,只能骑马,到山脚下连马都上不去,得步行。”
“精简。每人带十天的干粮,多余的不要。这次不能带大队人马,冰川地形危险,人多了反而累赘。只带精锐,挑身手最好的。”
沈逐月在清单上划掉了大半,剩下一小半。他看了两遍,点了点头出去准备了。
晏无霜进宫面圣。刘公公在宫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天还没黑,灯笼没点。他朝晏无霜弯了弯腰,带她穿过长长的殿廊。
皇帝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看见晏无霜进来放下朱砂笔靠在椅背上。他这两天老了很多,眼袋深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但目光还算有神,看人的时候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顾崇远的案子办得不错。刑部的折子朕看了,证据确凿。”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说顾崇远在牢里被人灭了口?”
“玄冥组织的人下的手。顾崇远供出了第六枚真灵印的下落,在北境的冰川之下。”晏无霜跪下去,“臣女请旨前往北境,取回真灵印,同时查探玄冥组织在北境的据点。”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龙案上慢慢叩击。他看了晏无霜一眼,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件火红色的皮裘。皮裘的毛色红得像火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摸上去柔软得像绸缎。
“这是朕年轻时在北境狩猎,猎到的一只千年火狐,皮子一直留着没用。你拿去披上,北境冷,别冻坏了。”
晏无霜伸手接过皮裘,毛皮入手温热,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发热。千年火狐的皮毛,能抵御极北的严寒。她叩首谢恩,把皮裘搭在臂弯里退出了御书房。
出了宫门,沈逐月在门口等着,赵广之扛着断斧站在马车旁边,斧刃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看见晏无霜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晏无霜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广之,你带人留守京城,监视东宫和殷景深的动静。太子虽然禁足,但手脚没断,他一定会趁着我去北境的时候搞小动作。你给我盯紧了,东宫每天进出了什么人,送出了什么东西,都要记下来。”
赵广之沉默了很久,断斧在他肩上换了个位置。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将军去北境那么危险的地方,不让属下跟着,属下不放心。”
“京城更需要你。”晏无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给淑妃的信,我走之后你亲自送到她手里。淑妃会帮你协调宫里的消息,东宫有什么动静她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赵广之接过信塞进怀里,断斧在肩上又换了个位置,斧柄从他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他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晏无霜翻身上马。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火狐裘搭在马背上,红色的毛皮在夕阳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沈逐月策马跟在她身后,紫苏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赵广之站在原地扛着断斧,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眶里的红色照得更红了。
晏无霜策马走过皇城大街,经过东宫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禁足的告示还贴在大门上,红底黑字,墨迹干了但颜色还很鲜亮。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不知道殷景深是不是站在门后,也不知道顾婉辞是不是站在阁楼上看着她。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东宫的大门在她身后越来越远。
回到偏殿,紫苏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这次只带了三个包袱,精简到了极致。御寒的衣物塞进一个包袱,干粮和药品塞进第二个,第三个包袱装的是真灵印、铜钥匙、地图和那些信件。晏无霜把第三个包袱抱在怀里,坐到床边。
五枚真灵印在她掌心微微发烫。骨镯在手腕上指向北方,整夜都没有改变方向。她把包袱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铜钥匙贴着胸口,硌得她锁骨疼。她把钥匙拨到一边,拨到左边的时候又碰到了真灵印,又是叮的一声,这次声音比上次大了一点,紫苏都听见了,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郡主什么东西掉了”,她说没有,紫苏便继续埋头纳鞋底。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远处东宫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殷景深还没睡。他在等什么?等她离开京城?等她死在北境?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颗桂圆核还在桌子底下,滚到了墙角,落了一层薄灰。
烛火灭了,偏殿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细线。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她把手缩进被子里,袖口遮住了骨镯。被窝里暖暖的,汤婆子还热着,脚搭在上面。她闭上眼,五枚真灵印贴着她的胸口。她用手按住它们,让它们安静下来——它们安静了。铜钥匙也安静了,火狐裘挂在衣架上,红色的毛皮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