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停后第三天，老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履越来越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看天，看一看地，看一看四周的冰壁。嘴里嚼着的烟叶从一块变成了两块，又从两块变成了三块，腮帮子鼓得像含了核桃。烟叶的汁水从他嘴角渗出来，在干裂的嘴唇上结成一层褐色的硬壳。晏无霜走在队伍中间，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但北风还是从领口灌进去，冻得她锁骨生疼。佩玄剑挂在腰间，剑身的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冰面上映出一小片蓝色的光晕。
老吴在一道巨大的冰裂缝前停下了脚步。裂缝宽约两丈，长度望不到头，向左右两侧延伸到视野之外。冰壁垂直向下，深不见底，谷底隐约透出冰蓝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反射的阳光，是从冰层内部发出来的，冷幽幽的，像鬼火。老吴蹲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子。
“那光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打了三十年猎，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姑娘，我再说一遍，不能再往前了。这底下有东西，不是熊，不是狼，是我没见过的东西。”
晏无霜走到裂缝边缘，骨镯在她手腕上烫得发红。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直指谷底。第六枚真灵印就在下面，可能还有更多。她从背上解下绳索，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递给沈逐月。
“找地方固定绳索。我下去，你们在上面等。”
“属下先下。”沈逐月抢过绳索系在自己腰上。
晏无霜没有跟他争。沈逐月第一个顺着冰壁往下滑，冰镐凿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碎冰从脚下簌簌地往下掉，落进谷底传来细微的回响。紫苏第二个下去，她不太会攀冰，沈逐月在下面接着她，把她从冰壁上接下来。晏无霜第三个，她下滑的速度比沈逐月快得多，几乎是用佩玄剑当冰镐一把一把地往下扎，剑尖刺进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十名精锐留在上面警戒，绳索固定在裂缝边缘的两根冰柱上。
谷底比上面冷得多，冷到呼吸出来的热气在嘴边就结成了冰雾，冷到睫毛凝了一层霜眨眼的时候能听见冰晶断裂的声音。脚下的冰不是白色的，是蓝色的，半透明，能看见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不是鱼，是影子，体型很大，速度很快。
老吴最后一个下来，他的腿在发抖，但嘴角还叼着烟叶，嚼得很用力。他从腰后抽出猎刀握在手里，刀刃在蓝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谷底的光比上面柔和，视野却开阔得多。宽阔的冰道向南北延伸，两旁的冰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那些冰蓝色的光芒就是从孔洞里透出来的，不是固体在发光，是某种液体——冰层底下的水在发光。晏无霜把手贴在冰壁上，掌心感应到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真灵印，是另一种力量，更古老，更混沌。
老吴走在队伍最后面，猎刀横在身前，目光在两侧的冰壁上来回扫。走了大约两柱香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冰道变宽，两侧的冰壁上出现了巨大的浮雕——不是人为雕刻的，是天然形成的冰晶纹路，但那些纹路和真灵印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骨镯疯了似地发烫。晏无霜把手举到眼前，金色纹路从手腕蔓延到了肩膀，整条右臂都在发光。箭头不再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而是在掌心里飞速旋转，最后猛地停住，指向右侧冰壁上一个最大的孔洞。她朝那个孔洞走过去，佩玄剑已经出了鞘。
老吴喊道：“姑娘小心——”
冰壁炸开了。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从冰壁里面冲了出来，速度快到晏无霜只看见一道蓝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老吴被那道影子撞飞出去，后背撞在对面的冰壁上，冰壁被撞出一个坑。他滑落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沫，想站起来但腿用不上力。一只冰蜥蜴咬住了他的小腿，冰蓝色的鳞片在蓝光下闪着冷光，三角形的头贴在他小腿上，嘴里咬得很紧，血从齿缝里渗出来。
冰蜥蜴不止一只。从两侧冰壁的孔洞里不断有蓝色的影子窜出来，体长四五尺，四足爬行，速度快得像闪电，鳞片和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沈逐月在原地转身砍翻了从他侧面扑来的一只，刀锋从蜥蜴的腹部划过，冰蓝色的血溅出来泼在冰面上。晏无霜一剑劈开咬住老吴小腿的那只，剑气把蜥蜴劈成两半，尸身在地上扭动着，尾巴还在甩。她弯腰去抓老吴的胳膊，想把他从冰壁下拉起来，老吴嘴里吐着血泡喊着“小心后面”。晏无霜多开了身后扑来的第三只，佩玄剑横扫，剑气把那只劈飞出去撞在冰壁上。但更多的冰蜥蜴从孔洞里涌出来，至少有十几只，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沈逐月砍翻了第四只，左臂被另一只咬了一口，棉衣被撕开一道口子，好在没伤到皮肉。他用刀背砸在那只蜥蜴的头上，把它砸晕了过去。冰蜥蜴越聚越多，它们不怕刀剑，不怕剑气，前一只死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晏无霜回头看了一眼老吴，他的脸色已经从冻僵的苍白变成了死灰。血咒的毒素正在从他小腿的伤口向上蔓延，速度很快，比沈逐月在南境中血咒时快得多。原来冰蜥蜴的牙齿上带有和血咒同源的毒素。
一只冰蜥蜴咬住了老吴的衣领，拖着往冰壁上的孔洞里拽。晏无霜一剑斩断那只蜥蜴的头，但另一只从侧面窜出来，咬住老吴的腰带，又一只咬住他的手臂。他整个人被几只蜥蜴同时拖拽，身体在冰面上滑行，手指在冰面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晏无霜追上去，佩玄剑的蓝光在冰道里炸开，剑气横扫过去斩断了最近的两只蜥蜴，但老吴已经被拖进了孔洞，洞口太小，她进不去，弯着腰往里看，只看见一片漆黑。洞里传来老吴最后的声音，嘶哑、急促，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快跑！前面有更可怕的东西！”
声音停了。晏无霜站在洞口，看着那片黑暗，手里的佩玄剑在发抖。洞里面传来了冰蜥蜴的咀嚼声，细碎的、湿漉漉的，像狗在舔碗。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扎得生疼，胸腔像被冰刃刮过。睁开眼转身面对还在涌来的冰蜥蜴，佩玄剑的蓝光从她掌心涌入剑身，金蓝交织，照亮了整条冰道，刺得冰蜥蜴们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它们的竖瞳在强光下缩成了一条细线。
晏无霜挥剑。不是劈，不是刺，是旋转。剑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圈，金蓝色的剑气从剑身迸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剑气所过之处，冰蜥蜴被斩成碎片，冰壁被切开一道道深沟，整个裂谷都在震动。冰屑漫天飞舞，在蓝光里像一场暴风雪。
等剑气消散，冰道上已经没有了活物。残肢断爪散落在蓝色的冰面上，冰蓝色的血冻成了一颗颗珠子，在冰面上滚来滚去。沈逐月从地上站起来，刀上沾满了冰蓝色的血，刀尖杵在冰面上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紫苏躲在远处的冰柱后面，浑身发抖，但手里还握着那把沈逐月给她防身的匕首，刀刃上干干净净，没有血。
晏无霜收剑入鞘，走到老吴消失的那个孔洞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口边缘的冰，冰上沾着血，还没有完全冻住，黏糊糊的，沾了她一手。她把手缩回来在雪地上擦了两下把血擦掉了。站起来看了一眼深邃的洞口，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继续前进。不能让老吴白死。”晏无霜转身沿冰道继续往北走，佩玄剑在她腰间轻轻晃荡。血迹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冰面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冻成了红色的小冰珠，在蓝色的冰面上格外刺眼。她没有擦，也没有包，就那么让血滴着，滴了一路。
沈逐月跟在她身后，刀没有入鞘，横在身前。紫苏从冰柱后面跑出来跌跌撞撞地跟在最后面。冰道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冰壁，冰壁上嵌着一扇门——不是石门，是冰门，半透明的，能看见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和真灵印的颜色一模一样。
骨镯烫了一下，金色纹路在晏无霜的手背上炸开，整条右臂都在发光。她把手贴在冰门上，掌心的五芒星图案亮了起来，五个角的光线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冰门上，冰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缓缓向两侧滑开。金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冰门后面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冰室，冰室中央悬浮着一枚玉佩。第六枚真灵印，青金色的。晏无霜迈过门槛，脚还没落地，甬道两侧的冰壁里同时亮起了红光。骨杖的红光——两个戴青铜面具的黑袍人从冰壁里走出来，骨杖杵在地上，杖顶的红光一闪一闪的。顾崇远说有两个堂主守护，没错，两个都在这里，一个不少。
左边的堂主举起骨杖，杖顶的红光化作一道血咒飞向晏无霜。她没有躲，佩玄剑出鞘的瞬间金蓝色的剑气把血咒斩碎。右边的堂主同时出手，血咒从另一个方向飞来，沈逐月横刀挡在她身前，刀刃砍在血咒上炸开一团红雾，他被气浪推出去两三步远，虎口震麻了。晏无霜挥剑冲向第一个堂主，佩玄剑的蓝光在冰室里炸开——
冰壁震动了一下，碎冰从穹顶上簌簌地往下掉。骨镯烫得发红，五枚真灵印在她掌心疯狂跳动。第六枚真灵印就在前方，但她先要过了这两个堂主这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