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傀儡停止攻击的那一刻,整个冰宫都安静了。最后几尊傀儡眼眶里的蓝色火焰熄灭了,冰矛垂向地面,退回原位恢复了沉寂的姿态,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晏无霜握着佩玄剑站在宫殿中央,剑身上的金色火焰缓缓收敛,从金黄变回深蓝,从深蓝变回淡蓝。灵力消耗了大半,但丹田里还有余量——六枚真灵印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涌。
她走向石台。石台不高,只到她的膝盖,台面是用整块冰晶雕成的,半透明,能看见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水,是光,金色的光,从石台的基座往上涌,汇聚在台面中央。第六枚真灵印悬浮在那里。冰蓝色的玉佩比前五枚都大,通体透明,内里有一缕白色的寒气缓缓流转,像一条冬眠的蛇。晏无霜伸出手握住玉佩——冰凉刺骨,那股寒意从掌心涌入,沿着经络冲向丹田。丹田里的湖泊被这股寒意激起了波澜,湖水翻涌,浪花拍打着湖岸。前五枚真灵印感应到同伴的到来,同时发烫,五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汇入丹田,把那股寒意包裹、消化、融合。
玉佩嵌入掌心,六枚真灵印在符文图案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六芒星。光芒从她掌心透出,把整座冰宫照得通亮。紫色的光从穹顶上洒下来,落在晏无霜的肩上,在她衣袍上投下一片淡紫色的光影。穹顶的星图上,北斗七星的光芒由蓝转金,七星连珠,金色的光柱从天枢星的位置垂落下来,照在石台上,把石台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琥珀。她的灵脉在这一刻突破了。
第六层封印彻底冲破。丹田的湖泊扩大的幅度比前几次加起来都大,湖岸线向远方退去,一直退到她感知力的尽头。湖面上雾气升腾,灵气从封印的门缝里涌出来,源源不断。她的感知力再次向外扩散,穿过冰宫的石壁,穿过上方的冰层,穿过冰川的裂谷,一直延伸到冰原的边缘。她“看见”了留守在那里的十名精锐,“看见”了老吴的遗体被冰蜥蜴拖进的那个冰洞深处,“看见”了更远处——北方更深的冰原底下,还有一枚真灵印在沉睡。她“看见”了东海的方向有一团金色的光在海底深处跳动,西域的方向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沙漠底下燃烧,京城的方向——皇城的地底下有一团白色的光,安静,稳定,像一颗沉睡了很多年的心脏。
这就是剩下的三枚。
宫殿里响起了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从穹顶、从冰壁、从石柱、从地砖。声音苍老,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又像很久没有人用过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第六枚真灵印的获得者,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晏无霜握紧佩玄剑环顾四周:“你是谁?”
“这座冰宫的守护者。或者说,曾经是。我的肉身早已消亡,只剩一缕残魂留在殿中,等待真灵印真正的主人。”声音停了片刻,“你体内已有六枚真灵印。还差三枚。你必须集齐九枚。玄冥的主人正在集齐九灵献祭,他要用九个灵脉后裔的血打开上古封印,释放被镇压的魔神。一旦封印被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你必须在它之前找齐剩下的三枚。”
晏无裳站在石台前面,声音很稳:“剩下的三枚在哪里?”
“第七枚在东海龙渊。海底万丈深渊之下,有上古龙族遗迹。第八枚在西域沙漠。大漠深处的失落古城,被黄沙掩埋了数千年。第九枚——”声音顿了顿,“在京城皇城之下。皇宫的地底下,历代皇帝的龙脉之中。”声音开始消散,越来越微弱,“快去吧。时间不多了。玄冥的主人已经集齐了八个灵脉后裔的血,只差最后一个——就是你。他不会放过你的。”
晏无霜问:“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
声音没有回答。冰宫的穹顶上那幅星图暗了下去,穹顶恢复了暗淡的冰蓝色。守护者的残魂散去了。
紫苏从冰柱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在冰宫里摇晃。沈逐月靠在冰柱上,左臂的冻伤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更深的紫色,肿得更厉害了。他用右手解下腰带把左臂吊在胸前,咬着牙站起来。
“郡主,该走了。冰宫要塌了。”
话音刚落,穹顶上落下一块碎冰,砸在地面上摔成几瓣。紧接着更多的碎冰从穹顶上簌簌地往下掉,像下雨一样。冰壁上出现了裂缝,裂缝从穹顶一直延伸到地面,把那些精美的浮雕劈成了两半。整座冰宫都在震动,频率越来越快。
晏无霜把第六枚真灵印塞进怀里,拉起紫苏就往回跑。沈逐月跟在后面,左臂吊在胸前跑得有点踉跄。三个人沿着原路冲回冰室,又冲回裂谷,脚下冰面的裂缝一直在追赶,裂开的声音像打雷。紫苏的鞋跑掉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踩在冰面上冻得脚趾发紫,但不敢停下来。
裂谷的出口就在前方。晏无霜第一个爬了上去,转身抓住紫苏的手把她拽上来。紫苏的脚踩在雪地上,冻得她嘶了一声。沈逐月最后上来,吊在胸前的左臂在攀爬的时候撞了一下,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十名精锐还在裂谷边缘守着。他们看见晏无霜上来围了过来,有人在问“郡主没事吧”,有人在问“下面发生了什么”,有人蹲下来帮紫苏把袜子脱了用手捂着冻伤的脚趾。
晏无霜站在裂谷边缘往身后看了一眼。整座冰宫正在塌陷,巨大的裂缝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冰原的表面,冰块和碎石从裂缝里喷出来。原本平坦的冰原塌了一大块,形成一个巨大的凹陷。寒冰的碎屑在阳光里飞舞。
骨镯在手腕上又烫了一下。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从北方转向了东南方。东南方——东海龙渊的方向。晏无霜低头看着那个箭头,脑海中闪过守护者的话:“第七枚在东海龙渊。海底万丈深渊之下。第八枚在西域沙漠。第九枚在京城皇城之下。”
时间不多了。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六芒星的六个角全亮着,光芒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六个角对应六枚真灵印,还有三个角空着,正在微微发烫。她把剩下的九枚真灵印一枚一枚地塞回怀里贴身放好。六枚叠在一起,衣料底下鼓出六个小包,领口的扣子系不住,崩开了一颗。她用手把领口拽了拽,勉强遮住了,但扣子崩掉了,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棵冰柱旁边滴溜溜地转了一会儿歪倒了。紫苏捡起扣子塞进口袋,从包袱里翻出针线。
晏无霜走向营地。沈逐月跟在后面,左臂吊在胸前走得很慢,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紫苏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被一个精锐背着走。十个人把队伍围在中间,刀都出了鞘,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来扫去,但冰原上什么活物都没有,只有白色的雪和蓝色的冰。
晏无霜走在最前面,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剑身的蓝光在阳光下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剑灵在沉睡中积蓄着力量。她摸了摸剑柄,剑柄温热,掌心的符文图案在剑柄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烙印——六芒星的形状。
七天后,队伍回到了乌苏里镇。杂货铺的老板还在,门口挂着的冻鱼还在,但街对面的老吴的屋子空了,门没锁,里面的东西还在——挂在墙上的猎枪,灶台上的铁锅,桌上的烟叶袋。晏无霜走进老吴的屋子把那袋烟叶揣进了怀里,又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
她没有在乌苏里镇多停留,换了马,补充了物资,继续南下。骨镯的箭头从东南方慢慢转回了北方——不是北方,是东北方,东海的方向。她拉起缰绳,马朝着东南方小跑起来。已经十月了,北风从西伯利亚吹来,吹得路边的白杨树沙沙作响,树叶落光了。她策马经过一片白杨林,树上光秃秃的,有一只乌鸦站在最高的枝头呱呱地叫了两声。她抬头看了一眼,乌鸦叫完就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