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境冰原南下，再折向东方，队伍走了整整半个月。半个月里穿过燕山山脉，跨过三条大河，绕过两座州城。晏无霜刻意避开了大城，不在城中过夜，不住客栈，不进酒楼。干粮在路上补给，马匹在沿途的小镇更换。她不想让玄冥的眼线知道她的行踪。女堂主逃回去了，她一定已经把北境的消息带给了玄主——六枚真灵印已集齐，晏无霜灵脉突破第六层，下一个目标是东海。玄主会在东海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她自投罗网。所以她不能走大路，不能暴露行踪，要在玄冥组织反应过来之前赶到东海。
半个月后，队伍抵达了东海之滨。渔村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用石头和茅草搭的，屋顶压着渔网和贝壳。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干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混着鱼腥和潮湿的沙子气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晏无霜在村口勒住马。骨镯在她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直指大海深处。第六枚真灵印已经融入她的掌心，第七枚就在这片海的下面。
渔村村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粗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看见晏无霜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看见她腰间那把发光的剑和身后全副武装的护卫，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沈逐月扶住了他的胳膊，亮出巡边钦差的令牌。
“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朝廷的人，来这边查点东西。”沈逐月的声音比他平时温和得多。
村长战战兢兢地把他们请进了自家院子。院子不大，地上晒着渔网和海带，墙角堆着几只破木箱。他的老伴从屋里端出一碗凉茶，手在发抖，茶碗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晏无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凉茶很苦，放了很多茶叶梗。
“老人家，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龙渊的地方？”
村长的脸色变了。不是微变，是骤变——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开始哆嗦，手扶着桌沿才没让自己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的老伴听见“龙渊”两个字，手里的搪瓷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里面的海带撒了一地，但谁都没去捡。
“那地方去不得！”村长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海湾东边有个大漩涡，我们渔民叫它‘龙渊’。船一靠近就被吸进去，从没人回来。我爹年轻时亲眼看见一艘渔船被吸进去，连块木板都没漂上来。三十年了，三十年了，那艘船上的七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晏无霜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就是那里。”
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晏无霜腰间的剑，看着她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护卫，看着那张年轻但眼神却像沙场老将的脸，知道劝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地上抽了一袋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一袋烟抽完，他站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转身去了村东头老周家。
老周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船夫。五十岁，精瘦，皮肤被海风吹得像老树皮，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缝但看东西比谁都清楚。他在海上漂了四十年，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什么样的漩涡都绕过，但从不敢靠近龙渊。他听完村长的话蹲在船头抽了三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到晏无霜面前伸出三根手指。
“我只送你们到漩涡外围。再远就是送死，给多少钱都不去。”
晏无霜点头。
老周去备船了。紫苏从马上跳下来，蹲在村子外面的沙滩上，第一次看见大海，海浪打过来冲到她脚边，她尖叫着往后缩了一下。海浪退了她又往前迈了一步，来来回回好几次，乐此不疲。沈逐月坐在一块礁石上，左臂已经痊愈了，他把袖子卷上去看了一眼，伤疤还在，指甲盖大小的疤痕青紫色的，像一块霉斑贴在皮肤上。他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晏无霜身边低声说。
“郡主，老周说龙渊漩涡很凶险，船过不去。咱们怎么下海？总不能游下去吧。”
晏无霜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六枚真灵印。玉佩贴着她胸口温温热热的。她握住它们闭上眼——第六枚冰蓝色的真灵印在她的意识中亮了一下。灵脉第六层的灵力在她体内流转，她能感觉到大海深处有一股同源的力量在召唤她。第七枚真灵印在海底，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和海床，但它的灵力能穿透这一切传到她的掌心。
“真灵印会带路。水不是问题。”
老周的船停在村东头的小码头上，不算大，但能载十几个人。船身用多年的老木料制成，船头的木板裂了一条缝，用桐油和麻丝补过。帆是用旧的渔网布拼的，打了十几个补丁但老周说结实得很，上个月刚打过补丁。晏无霜第一个跳上船，靴子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逐月扶紫苏上船，她抱着包袱脚一滑差点掉进海里，被沈逐月一把拽住了胳膊。十名精锐上了五个人，另外五个留在岸边接应。
老周解开缆绳撑了一篙，船缓缓离岸。他掌舵的姿势很熟练，一只手握着舵柄，另一只手拉着帆索，船在海浪里稳稳当当。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但老周的脸色很凝重，他在海上漂了四十年，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晏无霜站在船头，海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火狐裘搭在肩上，红色的毛皮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佩玄剑挂在腰间，剑身的蓝光在白天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剑灵的脉搏和她的心跳同频。
骨镯烫了一下。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直指前方。海面上什么异常都没有，但船已经开始往东偏了，舵不用打船自己朝那个方向漂。老周死死握着舵柄，额头上青筋暴起，船不听他的。晏无霜回头看了一眼船的航迹，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花画出了一道弧线。不是船偏了，是海流。海底有暗流在把船往那个方向拽，老周的舵压不住。
海水的颜色变了。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船行驶到一个地方，海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直径至少几十丈，海水平滑地向中心倾斜，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漩涡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泡沫，像牙齿。
老周死死扳住舵柄，脸涨得通红。“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出不去了！”
晏无霜没有让他往前。她握紧佩玄剑掌心贴在剑柄上，六枚真灵印同时发烫，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入剑身，佩玄剑蓝光中燃起金色火焰。她把剑指向天空，金蓝色的剑气冲天而起，在海面上炸开一个巨大的涟漪。涟漪扩散的时候，船不再往前漂了，停在漩涡边缘。晏无霜从怀里掏出六枚真灵印。六枚玉佩在她掌心里排列成六芒星的形状，光芒从玉质里透出来，七枚真灵印在海底深处感应到同伴的召唤，开始共鸣。海底传来低沉的轰鸣声，不是雷，是石头在移动，是机关在启动。漩涡的中心裂开了一道缝隙，海水倒灌进去，但不是往下灌，是从缝隙里往外涌。海水翻涌，船剧烈摇晃，紫苏抱着桅杆尖叫了一声。晏无霜站在船头纹丝不动。她看着那道缝隙，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浮上来。
老周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调转船头。因为他也看见了，海底浮上来的不是怪物，不是鬼魂，是一座门——石门的顶端从漩涡中心露出来。石门巨大，比皇陵地宫的石门大数倍。石门上刻着符文，和真灵印上的符文一模一样。符文的纹路在海水中闪着金色的光。
老周问那是什么。晏无霜没有回答。她盯着那道石门，骨镯在她手腕上烫得发红。金色纹路从她的手腕蔓延到整条前臂，从她的前臂蔓延到全身。她在发光，全身都在发光。六枚真灵印在她掌心跳动。
第七枚就在这道石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