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从漩涡中心浮上来的时候，整片海都安静了。海水不再翻涌，漩涡不再旋转，连风都停了。石门静静地悬在海面上方，底部浸在海水里，门上的符文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光芒在海面上铺开，像一条金色的路通向门里。晏无霜站在船头，火狐裘的毛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佩玄剑的蓝光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
老周死死攥着舵柄，指节泛白，嘴唇在发抖。他在海上漂了四十年，见过台风，见过海啸，见过能把渔船吞下去的巨鲸，从没见过这种事——一扇石门从海底浮上来，还发着光。
“姑娘，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龙渊。”晏无霜把手从剑柄上移开，伸进领口摸了摸那六枚真灵印。玉佩贴着她胸口，温温热热的，和石门上的符文共鸣着，频率一致，像心跳。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扇石门，又看了看晏无霜腰间的剑和她掌心的金光，把舵柄往下一压，船开始缓缓向前。螺旋桨搅动海水发出沉闷的声响，船头划开平静的海面。越靠近石门，海水越黑——不是普通的深蓝色，是墨汁一样的黑。阳光照在海面上被那层黑色吸收了，光线透不下去，海底什么都看不见。能见度从十几丈降到了不足一丈，船头的人看船尾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不是鱼腥，是腐臭，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紫苏趴在船舷上吐了。她晕船，从出发就开始吐，把早饭吐干净了又开始吐酸水，酸水吐完了干呕。沈逐月递了水囊过去，她接过去漱了漱口，趴在船舷上一动不敢动。
老周突然喊了一声。船前方，石门周围的海水开始旋转了。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平稳的旋转，是激烈的、狂暴的旋转。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绕着石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直径至少百丈，海水平滑地向中心倾斜，越靠近中心倾斜的角度越大，到石门的位置几乎是垂直的。海水轰鸣着旋转下陷，声音像打雷。
老周猛转舵想停船，但船已经来不及停了。海流太急，船被水流裹挟着往漩涡中心漂，螺旋桨打出来的水花被漩涡吞没了。老周把舵往反方向打死，船头偏了偏但很快又被拽了回去。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船不受控制了！”
晏无霜握紧佩玄剑，骨镯在她手腕上烫得发红。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直指石门。不是石门，是石门后面——第七枚真灵印在石门里面感应到了她的到来。漩涡中心突然炸开一团黑色的水花。一条巨大的触手从漩涡深处伸出来，通体黑色，表面布满了吸盘，每只吸盘都有碗口大，在蠕动。触手从水面上方劈下来，直奔船身。
老周转舵躲开了那条触手，触手砸在船尾旁边的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把紫苏浇成了落汤鸡。船剧烈摇晃，紫苏抱着桅杆尖叫了一声又被晃得撞在船舷上。沈逐月蹲下来稳住重心，一只手抓住紫苏的衣领把她从船舷边拽回来。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触手从漩涡里伸出来，七八条触手同时从不同方向袭来，封住了船的退路。
晏无霜拔剑。佩玄剑出鞘的瞬间金光炸开，剑刃上燃起金色火焰。她跃起一剑斩断从右侧拍来的触手，剑锋切进触手的组织里，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甲板上。触手被斩断的那一截落在甲板上扭了几下，吸盘一张一合，像离开了水的鱼。断口处冒着一股白烟，金色火焰的余温在烧灼伤口。
第四条触手从船底缠上来，缠住了舵柱。老周转不动舵了，船被固定在了漩涡边缘。第五条触手拍向船头，晏无霜转身一剑斩断。第六条缠住了桅杆，船身倾斜，紫苏从甲板这头滑到了那头，头撞在船舷上鼓起一个包。沈逐月拔刀砍在那条触手上，刀刃切进组织里但拔不出来了，触手的肌肉紧紧夹住了刀刃。他用力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松手弃刀，把紫苏从船舷边拉起来推到了晏无霜身边。
老周还在掌舵。他的舵柄被触手缠住了，转不动，但他没有松手。他蹲在舵位后面用一把渔刀砍缠在舵柱上的触手，一刀一刀地砍，黑色的血溅了他一脸。一条新的触手从船尾伸出来缠住了他的腰往漩涡里拖。老周两只手死死抓住舵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晏无霜冲过去一剑斩断那条触手，黑色的血喷了她一手。但第二条触手已经缠住了老周的脚踝，第三条缠住了他的脖子。他被拖离了舵位，整个人在甲板上滑行，手指在甲板上抓出几道血痕，指甲盖翻起来了两片。
晏无霜追上去，佩玄剑的金色火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斩断了缠在他脚踝上的触手，但缠在脖子上的那条已经收紧，把他拖离了船尾的边缘。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被拖向漩涡中心，只来得及喊了最后一声。
“快跳——”
声音戛然而止，他被拖进了黑色的海水里。漩涡吞没了他，水面上的涟漪很快被旋转的海流抹平了，什么都没留下——连血迹都没有，连叫声的回音都没有。老周就这么消失了。
船没了舵，开始加速往漩涡中心漂。船体在旋转的水流中倾斜，甲板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地往水里掉——包袱、木箱、水桶、渔网。紫苏抱着桅杆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沈逐月从船板上拔回自己的刀，退到晏无霜身边。他看着漩涡中心那道石门，石门的金光在黑色的漩涡中格外刺眼。门缝里透出的光芒越来越亮，把周围的海水照得像墨绿色的琉璃。
“郡主，船要沉了。”
晏无霜站在船头，佩玄剑横在身前。六枚真灵印在她掌心同时发烫，光芒从指缝间漏出来。骨镯烫得发红，金色纹路从手腕蔓延到肩膀。她盯着那扇石门，石门的金光和她掌心的光芒融合在一起。
“跳进漩涡，这是唯一的路。”
紫苏腿一软坐在了甲板上。她看着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看着那些还在挥舞的触手，看着老周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她没说话，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昂头使劲把眼泪咽了回去。
晏无霜第一个跳了。她跃过船舷，身体坠入黑色的海水。海水的冰冷出乎她的意料——不比北境的冰川暖和多少，冷得像刀子在割。她闭住气，把灵力运转到极致，六枚真灵印的热量从胸口散发出来，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隔绝了海水的冰冷和压力。光膜很薄，薄到几乎是透明的，但足以保护她不被漩涡撕碎。
沈逐月跟着跳了下来。他不会灵力护体，晏无霜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金色光膜从他手腕扩散开来包裹住他。紫苏最后一个跳，闭着眼跳的，落水的时候呛了一大口海水。沈逐月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金色光膜扩散到紫苏身上。
三个人被漩涡裹挟着往中心旋转。晏无霜死死抓住沈逐月的手腕，沈逐月抓住紫苏的衣领，三个人连成一条线。海水在耳边轰鸣，旋转的力量试图把他们分开，但晏无霜的灵力光膜像一层胶水粘住了他们。
石门越来越近。到了跟前晏无霜才发现这扇门有多大——高数十丈，宽数十丈，门上的每一个符文都有房屋那么大。金光从符文的笔画里透出来，照亮了整片海底。她伸手推门——门没动。她把手掌贴在门上，符文感应到六枚真灵印的力量开始发光。光从她的掌心涌入石门，石门震动了一下，裂开一条缝。缝隙里涌出金色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水流把她往门缝里推，沈逐月和紫苏也被推了进去。三个人被金光吞没了。石门在身后关闭，漩涡消失了，海面恢复了平静。触手缩回了海底，船沉了，老周的尸体再也没有浮上来。
村东头的小码头上，留守的五名精锐看着远处海面突然平静下来的漩涡面面相觑。
晏无霜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石板上。头顶是岩石，不是海水，空气是干燥的，能呼吸。她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石室，不大，四壁光滑，石壁上刻满了符文。沈逐月躺在旁边，紫苏趴在另一边，两人都昏迷着但呼吸平稳。
她从石板上站起来，佩玄剑还在腰间，火狐裘湿透了贴在身上。骨镯在手腕上还在发烫，箭头的方向指向石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道门。
第七枚真灵印，就在这道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