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耳朵的时候,晏无霜听见的只有轰鸣。漩涡的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脚踝往下拽。她一手抓着沈逐月,一手抓着紫苏,三个人在漆黑的海水中急速下坠。上方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线很快被黑暗吞没,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漩涡轰鸣的水声在耳边震荡,震得她耳膜生疼。
六枚真灵印在她掌心同时发烫。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漏出来,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把三个人罩在里面。海水被光罩挡在外面,压力和寒冷都被隔绝了。紫苏呛进喉咙的海水在光罩内咳了出来趴在光罩内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沈逐月闭着眼咬着牙,左手死死抓着晏无霜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
下沉的过程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光罩的金光照亮周围不到一丈的海水。海水中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体型很大,从光罩边缘掠过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晏无霜看不清那是什么,也没兴趣知道。骨镯在她手腕上持续发烫,箭头的方向直指下方——第七枚。
下沉的速度突然慢了。她不是踩到了海底,是落在了一个坚硬的平面上。光罩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脚下的材质不是沙子,是石头——人工打磨过的石头,表面平整光滑。沈逐月睁开眼从光罩里探出头,紫苏也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还能站着。
光罩散去了。金色光芒从晏无霜的掌心收回,六枚真灵印恢复了暗淡。四周的空气干燥凉爽,没有海水的咸腥味,能正常呼吸。她抬头向上看——头顶是海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托住了,海水在头顶翻涌,像一面倒挂的湖。阳光透不下来,头顶只有海水折射出的微弱的蓝绿色光。
晏无霜环顾四周,这是一座海底平台,方圆百丈,用巨大的石块铺成。石块之间的缝隙用某种金色的金属填满了,金属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平台前方矗立着一座宫殿,不是人工雕琢的石殿,是用珊瑚和巨石天然长成的。柱子是珊瑚的枝干粗到几个人合抱不住,墙壁是巨石的切面,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珊瑚礁。门楣上用青铜嵌着两个字——“龙渊”。笔画的边缘已经锈蚀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宫殿大门自动打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海底传得很远,低沉而缓慢。门缝里透出翠绿色的光芒,不是真灵印的金色,是一种更柔和、更清澈的绿色,像春天刚发芽的嫩叶。
晏无霜迈过门槛。宫殿内部没有水,空气比外面更干燥。地面铺着白玉般的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倒影。穹顶很高,用巨大的贝壳镶嵌成星空的图案。宫殿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白玉砌成,台面上悬浮着一枚玉佩。
翠绿色的。第七枚真灵印。玉佩不大,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枚都小,但光芒最盛。绿色的光从玉佩内部透出来,不像灯光那么刺眼,而是像玉石本身在发光,柔和而稳定。玉佩内部有一缕金色的絮状物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龙蜷缩在翡翠里。
晏无霜朝石台走过去。走了三步,整座宫殿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醒来了。穹顶上的贝壳星空亮了起来,每一颗贝壳都在发光,光从穹顶洒下来把宫殿照得如同白昼。石柱上的珊瑚也亮了,珊瑚的枝丫发出柔和的荧光。石壁上浮现出符文,和真灵印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六芒星配十二符文,第七枚真灵印的位置在图案中标了出来,七个角亮了,两个角暗着。宫殿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古老、缓慢,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第七枚真灵印的求取者,你已进入龙渊。但你身上带着玄冥的血咒残留。你确定不是来为玄主取印的?”
晏无霜站在石台前面,佩玄剑立在身侧,目光扫过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守护者没有现身,但这个声音无处不在。她没有跪下,没有行礼,只是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片贝壳星空。
“我杀玄冥堂主,破玄冥阴谋,只为集齐九印破除封印。请守护灵明鉴。”
沉默。宫殿里安静了很久。穹顶上的贝壳星空闪了一下,那些符文的光从暗淡变成了明亮,从明亮变成了刺眼。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声音再次响起。
“血咒残留是真的,但你体内的真灵印之力也是真的。六枚真灵印不会认一个与玄冥同流合污的人为主。你有资格取走第七枚。”
石台裂开了。不是碎裂,是从中间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凹槽。翠绿色的真灵印从凹槽里浮起来,悬浮在晏无霜面前。玉佩的光芒从翠绿变成了淡绿,从淡绿变成了透明,最后稳定在一种介于绿和蓝之间的颜色,像深海的颜色。
晏无霜伸手握住。玉佩入手的瞬间,冰凉,但不刺骨。六枚真灵印感应到同伴的到来,同时发烫。七股力量在她体内交汇,丹田的湖泊再次扩大,湖面宽阔得像一片内海。灵气从封印的门缝里涌出来,源源不断。
第七枚真灵印融入掌心的符文图案,七芒星的七个角全亮着。声音最后一次响起:“龙渊的守护到此为止。剩下的两枚,靠你自己找了。”
贝壳星空暗了,珊瑚荧光灭了,石壁上的符文沉寂了。石台从中间合拢恢复了原状。宫殿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穹顶上方海水翻涌的细微声响。
紫苏从远处跑过来,沈逐月跟在后面。三个人在白玉地板上汇合。晏无霜把七枚真灵印塞回怀里,衣料底下鼓出七个小包。领口的扣子之前崩掉了一颗,现在又崩开了一颗,她用火狐裘的领子遮住。骨镯还在发烫,箭头的方向已经从正下方微微偏向了西北方——第八枚在西域沙漠。
“走,原路返回。”晏无霜转身朝宫殿大门走去。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停下脚步,门楣上“龙渊”二字的青铜笔画边缘的锈迹在绿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她看了那几个字片刻,穿过海底平台。头顶的海水还在翻涌,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托住了整片海。
金色光罩再次出现,将三个人罩在里面。晏无霜用灵力驱动光罩,光罩缓缓上浮。经过来时那条黑暗的海域时,她看见了那些巨大的影子是什么——不是活物,是石像,龙的石像,雕在海底的山壁上,每一尊都有几十丈长,栩栩如生。龙的眼睛嵌着绿色的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光罩浮出海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远处岸边渔村的轮廓依稀可见。晏无霜辨认了一下方向,驱动光罩朝岸边飘去。紫苏坐在光罩里,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晏无霜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
光罩在浅滩上搁浅了。三个人从光罩里爬出来,涉水上岸。紫苏浑身湿透,脚踩在沙滩上一深一浅,沈逐月扶着她,自己的腿也在发软。留守的五名精锐从礁石后面跑过来,有人脱了外袍披在紫苏身上,有人蹲下来查看沈逐月的冻伤,有人扶着晏无霜在沙滩上坐下。
晏无霜坐在沙滩上,火狐裘湿透了贴在身上,沙子从靴子的破洞里灌进去磨得脚趾生疼。她把靴子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子和海水——从北境穿到东海,这双靴子磨破了底走了千里路。她把靴子放在旁边光着脚踩在沙子上。海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味。她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愈合的漩涡,老周的船早沉了,老周的尸体也没有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袋在老吴屋里拿的烟叶,打开纸包看着那些褐色的烟丝。烟叶在北境的时候受潮了没晒过,已经发霉了,纸包的边角都长出了白色的霉斑。她盯着那些霉斑看了几秒,把纸包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站起来在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深的那个是没穿靴子的右脚,脚趾在沙子里张开。她把靴子拎在手里,赤脚走进了村子。紫苏在后面喊她穿鞋,她没听见。
村东头的小码头上,那艘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系缆绳的石桩。老周的老伴站在石桩旁边,看着海面上那片正在愈合的漩涡,一句话没说,也没哭。她看见晏无霜从沙滩上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