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灵的声音消散之后,宫殿并没有恢复沉寂。穹顶上的贝壳星空重新亮了起来,但这次不是柔和的荧光,而是刺目的绿光,从每一颗贝壳里迸射出来,汇聚成一道光柱,从天而降罩住了晏无霜。沈逐月伸手去拉她,手指刚碰到光柱的边缘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回来,整条手臂都麻了。紫苏在外面喊她的名字。
晏无霜听不见了。绿光吞没了她的意识,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是海底宫殿,不是冰宫,不是皇陵,是刑场——前世她被凌迟的那个刑场。菜市口的青石板,周围黑压压的人群,高台上坐着的那个人。但这一次高台上坐着的不是殷景深,是一个黑袍人。黑袍从头裹到脚,脸上戴着黑色的金属面具,面具的额头位置刻着一个血红色的“玄”字。他身后站着六个戴青铜面具的堂主,骨杖杵在地上,杖顶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黑袍人开口了。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嗡嗡的,像金属容器发出的共鸣。“晏无霜,交出真灵印,我可以复活你的生母。你不想见她一面吗?”
刑场的青石板裂开了。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头。一个女人从地下爬了上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符文。她的脸和晏无霜一模一样——不,比晏无霜大几岁,眉眼之间更多了几分柔和。她的生母,和那幅帛画上的女子一模一样,和记忆碎片里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她从地上站起来,浑身是土,但脸上没有伤,衣裙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像只是睡了一觉刚醒过来。她朝晏无霜走过来伸出手,“女儿,来我身边。”
晏无霜的眼眶湿了。她的手指在颤抖,腿在发软,身体比她的心更诚实——她朝前迈了一步。手快碰到那只苍白的手时,停住了。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离母亲的手指只有一寸的距离。她盯着那只手——指甲是粉色的,月牙很白,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很真实,真实到每一根汗毛都清晰可见。
但她往后缩了回来,眼眶还红着,但声音稳了。“你不是我母亲。我母亲已经死了。死在京城,死在玄冥的血咒之下,死在把我交给秋嬷嬷的那个夜晚。”
那只手消失了。站在她对面的女人像沙雕一样崩塌了,化作一堆灰烬,被风吹散。黑袍人没有动,面具后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静。“意志不错。但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你母亲为什么背叛玄冥?她为什么要带着你逃出来?她临死前说了什么?”他挥了挥手,幻境再变。
刑场消失了,黑袍人消失了,晏无霜发现自己站在东宫的大殿里。殷景深跪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散着,没有戴冠冕。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泪痕,嘴唇在发抖,声音哽咽。
“我错了。我把皇位让给你,只求你放过我。无霜,前世是我对不起你,今生你放过我,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这张脸她看了十二年。前世她为了这张脸流了血、流了汗、流了命。前世她死的时候这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愧疚,是冷漠——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刑场,看着她被一刀一刀地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看着跪在面前的殷景深,看着他那张诚恳到极点的脸,看着他眼眶里的泪和嘴角的忏悔。
晏无霜冷笑了一声。“前世你凌迟我一千刀,今生还想用谎言骗我。殷景深,你在东宫禁足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在排练这出戏?”她拔剑。佩玄剑出鞘的瞬间金色火焰在剑刃上燃烧,一剑刺穿了殷景深的胸口。殷景深的身体像纸一样燃烧起来,化作灰烬。
幻境碎了。
绿光从晏无霜身上退去,贝壳星空恢复了暗淡。她站在海底宫殿的中央,佩玄剑已经出鞘横在身前,剑刃上的金色火焰还没完全熄灭。沈逐月在几步远的地方蹲着,手按在刀柄上但找不到目标。紫苏躲在石柱后面,手里攥着那条防身的匕首,刀刃上什么都没有。
晏无霜收剑入鞘。守护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冰冷空洞的质疑,而是温和了很多。
“你的意志如同磐石。第七枚真灵印,归你了。”
石台上第七枚真灵印的光芒从刺目的翠绿变成了柔和的淡绿色。玉佩从石台上浮起来,缓缓飘向晏无霜。她伸手接住,玉佩入手的瞬间冰凉但不刺骨。前六枚真灵印感应到同伴的到来,同时发烫,七股力量在她体内交汇。
她已经拿到了第七枚。
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像是在叮嘱她:“第八枚在西域沙漠,第九枚在京城皇城之下。快去。玄主的血咒不会因为你不屈服就消失,它还在你体内潜伏。”声音消散了。
晏无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底下隐约有一条黑色的纹路,很细,比头发丝还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她之前没注意到,或者之前太淡了看不出来。血咒的潜伏比守护灵说的更严重——不是在体内“残留”,是已经生根了,在吸收她的灵力缓慢生长。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遮住了那条黑线。紫苏从石柱后面跑过来,沈逐月从地上站起来,刀入鞘。晏无霜转身朝宫殿大门走去。靴子踩在白玉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稳。
走出宫殿大门的时候,头顶的海水还在翻涌。金色的光罩再次出现,三个人被罩在里面,缓缓上浮。浮出海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远处岸边渔村的轮廓依稀可见。光罩在浅滩上搁浅,三个人涉水上岸,浑身湿透。留守的五名精锐从礁石后面跑过来。
晏无霜坐在沙滩上,火狐裘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手背上那条黑色的纹路。它在夕阳下比在海底宫殿里更明显了,黑得像墨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周围的血管在它经过的地方微微凸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左手摸了摸那条纹路,不疼不痒,但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温度比别处低。
“郡主,这是什么?”沈逐月蹲下来,盯着那条黑线,脸色变了。他中过血咒知道这是什么。
“血咒的潜伏。守护灵说它在吸我的灵力生长。”晏无霜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黑线,从沙滩上站起来拍了拍沙。“等集齐九枚真灵印,灵力足够强大,就能把它逼出来。”
紫苏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的外衫披在晏无霜身上,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双干净的袜子蹲下来给她穿上。晏无霜的脚趾冻得发紫,紫苏用手捂着她的脚。
“郡主,我们接下来去哪?回京城还是直接去西域?您的身体这样,不能再赶路了。”
晏无霜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那七枚真灵印摊在掌心,七芒星的七个角全亮着,光芒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她把玉佩一枚一枚地塞回怀里,铜钥匙塞回领口,骨镯在手腕上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条黑线——隔着袖口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皮肤底下,在血管里,在灵力中,像一条冬眠的蛇。她握紧了佩玄剑站起来,剑灵的脉搏和她的心跳同频。
骨镯的箭头从东南方转向了正西方,第八枚真灵印在西域沙漠,第九枚在京城皇城之下。她需要先去西域。
远处海面上夕阳已经落了半边,只剩一抹暗红挂在天边。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晏无霜赤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海面上那道漩涡已经完全愈合了。她转过身朝渔村走去,光脚踩在沙子里一深一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