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傀的死沙堆在宫殿四角冒着淡淡的青烟。晏无霜穿过大殿,走上高台。王座后面那道石门上的八芒星图案正缓缓转动,七个角亮着金光,第八个角暗红如血。她把手掌按上去,八枚真灵印的力量涌入石门,暗红色的角猛地亮起,石门无声滑开。
甬道不长,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壁画。晏无霜边走边扫了一眼——画的是一个西域王国的兴衰,最后几幅画着黑袍人从天而降,王国一夜之间被黄沙吞噬。甬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穹顶嵌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幽白的光洒下来,照亮了石室中央的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枚土黄色的真灵印,光芒沉稳厚重,像大地的颜色。
石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白发老妪,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袍,袍角已经磨出了絮。她佝偻着腰,双手拄着一根木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她抬起头看向晏无霜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浑浊,只有一种穿透了漫长岁月的清明。
她看着晏无霜的脸,眼眶慢慢红了。泪水从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木杖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想去摸晏无霜的脸,手指在离晏无霜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敢碰到。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我是她的姐姐,你的姨母。”
晏无霜站在原地,佩玄剑横在身前。她没有放下剑,但也没有后退。老人的眼泪和颤抖做不了假,她见过太多的谎言和伪装,知道真正的悲伤是什么样子的。
老妪把手缩回去擦了擦眼泪,弯腰捡起木杖。她走到石台边,伸出枯瘦的手掌抚摸着那枚土黄色的真灵印。“我和你母亲都是玄冥的圣女。我们从小被玄主收养,修炼灵术,为献祭做准备。你母亲是天赋最高的,也是最早觉醒的。她发现玄主要用灵脉后裔的血打开封印释放魔神,献祭的第九个祭品就是她刚生下的女儿——你。”
“她不愿意。她抱着你逃出了玄冥洞,一路被追杀,血咒重伤,把你托付给了秋嬷嬷。而我——我被玄主囚禁了十年,然后被贬到这西域废城,守护第八枚真灵印。五十年了,我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你来了。”
老妪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抬起头看着晏无霜,嘴唇哆嗦着。
“玄主就是——”
话音未落,石室的地面炸开了。两个黑袍人从地底沙中冲天而起,一左一右,青铜面具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冷光。左边那个使弯刀,刀刃上淬着血色的符文,一刀劈向老妪的后心。右边那个双手一扬,数十根毒针如暴雨般射向晏无霜。
晏无霜拔剑,金色火焰从剑刃喷涌。佩玄剑横扫,毒针在火焰中熔化,化作铁水滴落在地。但弯刀已经劈到了老妪身后,来不及格挡了。她身形一闪,挡在老妪面前,左臂硬接了那一刀。弯刀砍在她小臂的骨镯上,火星四溅。骨镯上的金色纹路猛地炸开,一股反震之力将弯刀弹飞,那个堂主退了好几步,虎口震裂,血滴在地砖上。
老妪没有受伤,但被气浪推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不是刀伤,是内脏被掌力震伤了。
晏无霜没有给她第二次机会。佩玄剑上的金色火焰从金黄变成了白金色,八枚真灵印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运转。她一剑刺向弯刀堂主的胸口,那堂主举刀格挡,弯刀被佩玄剑斩断,断刃飞出去插在石壁上。剑尖刺入他的胸口,金色火焰从他的伤口涌入,在体内燃烧。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从内部烧成了一团灰烬。
另一个堂主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双足发力在地砖上踏出两个深坑,身形如箭射向甬道。晏无霜甩手,佩玄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贯穿了他的后心。尸体摔在地上滑出去,撞在甬道尽头的石壁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晏无霜收回佩玄剑,走到老妪身边蹲下来扶起她。老妪的嘴角还在渗血,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抓着晏无霜的手,枯瘦的手指像干枯的树枝,力气却大得惊人。
“玄主就是皇帝,当今天子。你的亲生父亲。”
晏无霜的手僵住了。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皇帝的面容在她脑海中浮现——那双温和的眼睛,那鬓角的白发,那看似慈祥的笑容。她想到自己在朝堂上为他分忧,在边关为他整饬军务,在皇陵为他取佩玄剑,在北境和东海为他拿真灵印。她在替他做事,替他拼命,替他将九枚真灵印一枚一枚地集齐。而她集齐之日,就是他献祭之时。
“他建立玄冥,就是为了集齐九灵献祭,释放魔神获得永生。你母亲发现真相后带你和真灵印逃走。第九枚就在皇城龙椅之下。快回去,他要拿你献祭,第九枚真灵印是他最后的筹码。”
老妪从石台上取下那枚土黄色的真灵印,双手捧着递到晏无霜面前。玉佩入手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凝固的大地。第八枚真灵印融入掌心的瞬间,八芒星的第八个角猛地亮起,光芒从她掌心透出来,把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丹田里的湖泊再次扩大,湖面上翻涌着八种颜色的光芒。第八层封印轰然碎裂,灵脉稳定在第八层。感知力暴涨,她能“看见”整座古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能看见沈逐月在殿门外焦急地踱步,能看见紫苏抱着包袱蹲在石柱旁边,能看见阿依古丽跪在沙地上祈祷。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黑线。血咒的力量在八枚真灵印的压制下缩到了手腕,像一条被打伤的蛇蜷缩在角落里。
老妪靠在石台上喘息着。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那双眼睛看着晏无霜,目光从清明变成了涣散,又从涣散变成了最后的凝聚。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去皇城。拿第九枚。杀玄主。为你母亲,为那八个无辜的孩子。也为——天下苍生。”
晏无霜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石台上。老妪闭上了眼。胸口还在起伏,还有呼吸。晏无霜把自己身上的银白狐裘解下来披在她肩上,转身朝甬道走去。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金色火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
她走出殿门的时候,沈逐月迎了上来。他的刀上还沾着沙傀的灰沙,脸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痕。紫苏从石柱后面跑出来,看见晏无霜的脸色,脚步慢了下来。
“小姐,怎么了?您的脸色好差。”
晏无霜没有回答。她走到阿依古丽面前,从袖中取出那锭金子塞进她手里。“回沙州。这里没你的事了。”阿依古丽握着金子愣了一下,看着晏无霜的眼睛,什么都没问,把金子揣进怀里站了起来。她牵着骆驼朝南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晏无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沙丘后面。
晏无霜翻身上了骆驼。八枚真灵印贴着她胸口,衣料底下鼓出八个小包。她用手按了按按不平,索性不管了。拉起缰绳,骆驼站起来,驼铃在风里叮当响了一声。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座废墟古城,石柱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老妪一个人躺在石室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收回目光,朝东方走去。
紫苏骑在骆驼上,回头看了好几眼古城的方向。“小姐,姨母她……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她走不了。她的命不是靠药物维持的,是靠守护真灵印的执念。真灵印给了我,她的执念散了。”
紫苏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再问。沈逐月走在最后面,骆驼依次排成一列。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沙丘上像一条蜿蜒的蛇。
晏无霜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手背上那条黑线。它停在手腕的位置不再退缩,也不再生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八枚真灵印的力量和血咒在她体内对峙,谁都无法前进一步。
第九枚真灵印。皇城龙椅之下。她的亲生父亲——皇帝——玄主。
她握紧佩玄剑的剑柄,金色火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道细细的金线。骆驼走得很慢,沙漠的夜风已经开始变凉了。她把从褚国府带出的银白狐裘披在老妪身上了,火狐裘还在包袱里,她懒得翻,就这么让夜风灌进领口。
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从西方转回了东方——京城的方向。她拉了拉缰绳加快了速度,骆驼在沙地上小跑起来,驼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紫苏在后面喊“小姐慢点”,声音被风吞了,她没停。
回到沙州换了马。阿依古丽在城门口等着,把一张羊皮地图塞进紫苏手里——上面画着从沙州到京城的捷径,比来时的路近了五天。
二十天后,京城。城门口,赵广之扛着断斧在寒风中等候。他看见晏无霜从官道上策马而来,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沟。他单膝跪下,斧头杵在地上。
“将军,您终于回来了。”
晏无霜翻身下马扶起他。赵广之的断斧换了一把新的,但斧柄上还刻着旧的那个记号——一道浅痕。他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将军,太子那边出事了。殷景深禁足期满,皇帝已经放他出来了。而且——皇帝下旨,将顾婉辞指婚给太子为太子妃,下个月大婚。”
晏无霜站在城门口,北风从城洞里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把火狐裘从包袱里翻出来披上,红色的毛皮在暮色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进城。面圣。”
她迈过城门洞。影子和城门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剑鞘缝隙里透出的金色火焰在北风中忽明忽暗,明灭不定。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掌心的符文图案——八芒星的八个角全亮着,第九个角空着。那个空着的角正对着正北的方向——皇宫的方向。她握紧拳头遮住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