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的坟在风沙中消失了。不是被人破坏,是被沙漠自己抹平了。晏无霜走出不到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压在上面的石头还在,但坟包的轮廓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黄沙从低处往高处搬,从阴面往阳面搬,一刻不停地移动。再过一天,那块石头就会孤零零地躺在沙地上,再过一个月,石头也会被埋住。
紫苏牵着骆驼走在后面,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哭了。沈逐月走在队伍最前面,刀出了鞘横在身前,目光在沙丘之间来回扫。这里已经是沙漠的边缘,能看见远处戈壁滩上稀疏的骆驼刺和红柳,但危险不会因为靠近边缘就减少半分。
阿依古丽走在沈逐月旁边,她的白骆驼换了人骑,自己步行。她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种子塞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晏无霜问她吃的是什么,她说“沙漠里提神的药,我祖母传下来的方子,嚼了能三天不困”。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走到了一处沙丘之间的隘口。两侧沙丘高约数丈,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只容两匹骆驼并排通过。阿依古丽停下来看了看风向,又看了看沙丘顶上被风吹出的波纹,皱了下眉。“这地方不对劲。风从北边来,但沙丘顶上的波纹是朝南的。有人在沙丘后面放了东西,改变了风向。”
话音未落,沙丘后面涌出了一团紫色的雾。雾气蔓延的速度极快,从沙丘顶上倾泻下来像一道紫色的瀑布。沈逐月大喊一声“屏住呼吸”,一把扯下衣袖蒙住口鼻,拉着骆驼往后撤。紫苏跑得慢,阿依古丽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
晏无霜没有退。她从骆驼背上跃下来,佩玄剑出鞘。金色火焰从剑刃燃起,八枚真灵印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运转。她挥剑横扫,金色火焰化作一道弧形的火墙挡住了紫色毒雾的去路。毒雾遇到火焰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锅里的水,被蒸发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两名黑袍人从毒雾中走了出来。一男一女,戴着青铜面具。男堂主的双手戴着一副黑色的手套,手套的表面不停地往外渗着紫色的粉末。女堂主手里握着一支骨笛,笛身刻满了血色的符文。
“主人说了,不能让你们活着回到京城。”男堂主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嘲弄。
女堂主没有说话,她把骨笛放在唇边吹响了。笛声尖锐刺耳,不是人能欣赏的音调。笛声响起的地方,脚下的沙地开始翻涌——无数黑色的蛊虫从沙子里钻了出来,甲壳油亮,每只都有拇指大小,口器像剪刀一样张开。它们从四面八方爬向晏无霜,速度极快,沙地上留下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爬痕。
晏无霜没有后退。她把佩玄剑插在身前的沙地上,双手握住剑柄,将灵脉第八层的灵力全力注入剑身。金色火焰从剑身猛烈燃烧,火焰不是向外扩散,是向上升腾——一道火柱从剑身冲天而起,在晏无霜身体周围形成一个金色的火罩。蛊虫爬进火罩的瞬间,甲壳在高温下爆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过年时放的鞭炮。虫尸在火罩边缘堆成一圈,后面的蛊虫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然后也被烧成焦炭。焦臭味和毒雾的刺鼻味混在一起,熏得紫苏在后面干呕了好几下。
女堂主的蛊笛吹得更急了,笛声从平缓变成了急促,蛊虫从沙子里涌出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晏无霜拔剑,火罩随她移动。她朝女堂主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蛊虫在她脚下爆裂,虫尸在她身后铺成一条黑色的路。
男堂主从侧面扑了上来。他双掌齐出,掌心的紫色毒粉化作两条毒龙扑向晏无霜的面门。晏无霜头都没偏,佩玄剑横扫,金色火焰将两条毒龙拦腰斩断。毒粉被火焰点燃在半空中炸开,男堂主被气浪推出去数步远,手套上的毒粉被烧尽,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
晏无霜的第二剑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一剑穿心。男堂主的尸体倒在沙地上,青铜面具碎裂,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出晏无霜剑上跳动的金色火焰。她拔剑,尸体在沙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女堂主见同伴被杀,蛊笛从唇边移开转身就跑。晏无霜没有追,她只是将佩玄剑举过头顶,金色火焰从剑尖喷涌而出,化作一道剑气斩向女堂主的后背。剑气未至,剑风先到。女堂主被剑风震得飞出去,撞在沙丘上,滑落下来。她没有外伤,但心脉已经被震碎了,嘴角溢出一口黑血,面具后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里的光散了。
九大堂主至此全灭。
晏无霜收剑入鞘。金色火焰熄灭了,沙漠恢复了沉寂。风吹过沙丘,把毒雾的残余吹散。蛊虫的尸体在沙地上铺了一层,黑色的,密密麻麻,像一张地毯。她从那堆虫尸上走过去,靴子上沾满了黑色的虫浆。
紫苏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捂着鼻子跑过来。
“郡主,您没受伤吧?”
“没有。”
阿依古丽从沙丘上滑下来,蹲在一具堂主的尸体旁边,用手拔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胸口——纹着一个血红色的“玄”字,和她曾在其他堂主身上见过的一模一样。她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到晏无霜面前,把弯刀插回腰间的鞘里。
“你杀了玄冥九个堂主。玄主不会放过你的。回去的路会更危险。”
晏无霜翻身上骆驼。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剑鞘缝隙里的金色火焰在北风中忽明忽暗。火狐裘的毛被风吹得翻了起来,她用左手按住领口。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从西方转回了东方——京城的方向,皇宫的方向。
“走。回京。姨母等了五十年,不能再让她等了。”
骆驼队继续向东。紫苏骑在骆驼上不停地回头看那两具尸体,看他们被风沙慢慢掩埋。沈逐月走在最前面刀没入鞘,刀刃上的虫浆在风里干了,凝成一层黑色的硬壳。他用沙子搓了搓,勉强搓掉了大半。
戈壁滩上的路比沙漠里好走得多。骆驼换成了马,马换成了快马。晏无霜走在最前面,火狐裘在风里飘。八枚真灵印贴着她胸口。衣料底下鼓出八个小包,领口的扣子又崩了一颗。紫苏在后面追着喊“郡主扣子崩了”。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在意,衣领被风吹得翻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从沙州到京城,二十天的路,她走了十七天。
腊月初九,京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城墙,城门口的商贩缩着脖子在寒风里吆喝。赵广之在城门口等着,看见晏无霜从官道上策马而来,眼眶红了。这一次他没有跪,也没有抱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断斧扛在肩上,斧刃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将军。皇帝已经知道您回来了。刘公公在宫门口等着,说陛下要见您。”
晏无霜骑在马上看着皇宫的方向。宫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红,像凝固的血。刘公公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宫门口,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白白胖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郡主,陛下在等您。”
晏无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广之,迈过门槛。佩玄剑在她腰间轻轻晃荡,金色火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条细细的金线。她走过长长的殿廊,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侧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把她影子拖得很长。
御书房的门敞开着。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折子但一页都没翻。他看见晏无霜从门口走进来,目光从她腰间那把剑移到她脸上的泪痕又移到她满身的沙尘。他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扶她起来。晏无霜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女晏无霜,奉旨西行,幸不辱命。第八枚真灵印已取。”
她从怀里掏出第八枚土黄色的真灵印双手捧过头顶。皇帝看着那枚玉佩,眼里闪过一丝晏无霜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欣慰,是贪婪。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伸手接过玉佩,把玉佩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玉佩在他掌心里发烫,光芒从玉质里透出来,把他那张慈祥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明日早朝,朕有话要说。”
晏无霜叩首领旨,退出了御书房。她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赵广之牵着马在门口等着,她把马缰绳接过来翻身上去。佩玄剑在腰间晃了一下,剑鞘缝隙里的金色火焰在黑夜中像一颗星星。
她策马走在皇城大街上。两侧的店铺已经关门了,门板一块一块地嵌在门框里,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对面过来,车上的糖葫芦插在稻草把子上,在路灯下红彤彤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她勒住马买了一串。糖葫芦在路灯下红得发亮,糖衣上裹着芝麻。她咬了一口,山楂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糖衣甜得她皱了一下眉。剩下的半串递给紫苏,紫苏接过去啃了一颗,被酸得龇牙咧嘴。
偏殿的灯还亮着。紫苏把火狐裘挂在衣架上,把银白色的狐裘叠好放在柜子里。她蹲下来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火苗子蹿起来,屋子里暖洋洋的。晏无霜坐在桌边,把八枚真灵印一枚一枚地掏出来摆在桌上。青、灰、金、淡金、淡青、冰蓝、翠绿、土黄。八种颜色在烛光下泛着不同光泽。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一枚一枚地摸过去。
摸到第八枚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土黄色的玉佩表面粗糙,不是磨的,是它本身就粗糙,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玉佩内部有一粒细小的金色沙粒在缓缓移动,像沙漠里的一粒沙子被封印在了琥珀里。她把玉佩贴在胸口,感应着里面沉睡的力量——大地的力量。
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从西方转回了东方,从东方移到了正北——皇宫的方向,御书房的方向。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遮住了光。
窗外刮起了北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远处东宫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殷景深复出后的第一个夜晚,他在等什么?等她回来?等皇帝废了她?还是等她自投罗网?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在烛光里像一条蛇。
她闭上眼。手背上那条黑线在烛光下格外明显,八枚真灵印的力量和血咒在她体内对峙,谁都无法前进一步。铜钥匙贴在胸口硌得她锁骨疼。她把钥匙拨到一边,碰到了龙珠。银白色的光芒透过衣料透出来,她用手按住,光灭了。
烛火灭了一根,剩下一根在风中摇摇晃晃。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从街角传过来,三更三点。她等第九枚等了太久,不能再等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掌心的符文图案——八芒星的八个角全亮着,第九个角空着。空着的那个角在微微发烫,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一条缝。
她把手缩回被子,闭上眼。北风在窗外呼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