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沙漠的那一刻,紫苏跪在沙地和戈壁的交界线上哭了出来。不是伤心,是释然。她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结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血和干皮混在一起。她用舌头舔了舔,咸的。沈逐月站在她身后,把水囊递过去,她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边城叫玉门,比沙州小得多,只有一条街,街上铺着碎石子,被风沙磨得发亮。几间土坯房,一间杂货铺,一间驿站,一间卖馕的铺子。晏无霜在驿站门口勒住马,火狐裘的领子被风沙磨得起了毛,红色的毛皮上覆着一层细细的黄沙。她从马上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依古丽牵着白骆驼走过来。她的头巾被风沙吹掉了一角,露出一头卷曲的黑发。她把头巾重新系好,从驼背上解下自己的包袱背在肩上。
“就送到这儿了。再往东就是中原,我不熟。这片沙漠才是我的家。”阿依古丽弯下腰行了一个西域的礼,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晏无霜从袖中取出两锭金子塞进她手里。阿依古丽看着那两锭金子,金子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太多了。”
“不多。你值这个价。”
阿依古丽把金子揣进怀里。
“你姨母的事,我很遗憾。祝你好运。”
她牵着白骆驼转身走了。弯刀在腰后晃荡,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光。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晏无霜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白骆驼跟在她身后,驼铃叮叮当当响着,一人一驼走进了沙漠深处。风沙很快吞没了她的背影,只剩下驼铃声在空气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驿站不大,只有三间客房。紫苏去烧水,沈逐月在院子里喂马,晏无霜坐在驿站的土炕上,把八枚真灵印一枚一枚地从怀里掏出来检查。玉佩在昏暗的屋子里发着光,八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把土墙照得五彩斑斓。她一枚一枚地摸过去,确认每一枚都完好无损,然后一枚一枚地塞回怀里。
驿站的老闆送了一壶茶和一碟馕进来。馕是刚出炉的,边缘烤得焦黄,表面撒着芝麻。晏无霜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硬,费牙,但越嚼越香。她又掰了一块,就着茶吃了大半张。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扑棱声。沈逐月在外面喊了一声“信鸽”,晏无霜放下馕走到门口。沈逐月手里抓着一只灰色的信鸽,鸽子腿上绑着一只细竹筒,竹筒用蜡封了口。他把鸽子递给晏无霜,她拆开竹筒,抽出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潦草,是赵广之的笔迹,写得很急,有些笔画都连在了一起。晏无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
“皇帝七日前突然下旨,以‘太子悔过自新,理当给其机会’为由提前解除禁足,殷景深已复出。周鹤亭被以‘办案不力、构陷储君’的罪名罢官下狱,刑部大牢。淑妃被以‘协理六宫失职’为由软禁于流芳阁,禁止任何人探视。属下被削去兵权,郑宏旧部被清洗。现藏身城外土地庙,静候郡主。”
晏无霜把字条攥在手心里。纸张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被她攥成了一个纸球。
沈逐月看着她的脸色,没有问,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紫苏从灶房端了热水出来,看见晏无霜的表情,水盆差点脱手。
“郡主,怎么了?”
“京城出事了。皇帝提前解除了殷景深的禁足。周鹤亭下狱,淑妃被软禁,赵广之被削去兵权,现在藏身在城外。皇帝在清洗朝中我的人。”
紫苏的脸白了,嘴唇在发抖。
沈逐月把手从刀柄上松开,蹲下来把字条从晏无霜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
“皇帝知道我们已经知道真相了。他在清理朝中郡主的人,把郡主在京城的力量连根拔掉。等郡主回去,就成了孤家寡人。”
晏无霜走到院子里,站在井台边。北风从戈壁滩上吹来,带着沙尘的气味,干燥而寒冷。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八枚真灵印,玉佩贴着她胸口温温热热的。她又摸了摸铜钥匙和龙珠,最后摸了摸骨镯。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直指东方——京城的方向,皇宫的方向。
“我们不能光明正大回京。必须以商人身份混进城,不能被皇帝的人发现。”
紫苏从包袱里翻出几件普通百姓的衣裳——青布棉袄、灰布长衫、粗布头巾,是出发前紫苏在沙州买的,本来打算路上换洗用,现在派上了用场。晏无霜把火狐裘脱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换上一件青布棉袄,用头巾把头发包住。沈逐月换了一身灰布短褐,把刀用布裹了塞进行李里。紫苏自己换了一件碎花棉袄,把包袱背在肩上,看起来像个走亲戚的小媳妇。
玉门关外正好有一支商队要进京。商队不大,十几匹骆驼,运的是西域的香料和干果。领头的商人姓马,四十来岁,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晏无霜递了一锭银子过去,说自己是去京城探亲的,想搭个伴。马老板接过银子掂了掂,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商队从玉门关出发,向东走。一路上经过驿站换马,经过城池补给。晏无霜混在商队中间,不说话,不显眼。她戴着粗布头巾,穿着青布棉袄,看起来像个落难的远方亲戚。
走了十五天,京城到了。
城门口的盘查比平时严了好几倍。守城的士兵挨个检查通行文书,翻看行李,连商队的骆驼都要拍一拍驼峰看有没有藏东西。晏无霜低着头缩在商队中间,把头巾压低遮住半张脸。佩玄剑裹在布条里绑在骆驼背上,外人看来就是一卷旧布。沈逐月走在商队后面,紫苏走在前面。他们的刀和行李也都裹得严严实实。
轮到晏无霜的时候,士兵看了看她的通行文书——紫苏在沙州找马老板帮忙办的假文书,纸张做旧了,印章是找人仿刻的——翻了翻,没看出破绽。士兵又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脸被头巾遮了大半。
“干什么的?”
“回京探亲。”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怯。
“走吧。”
商队进了城。晏无霜在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城墙上多了一些新的箭垛,城门口多了一队羽林卫,面孔陌生不是段统领的人。皇帝在加强戒备,防的不是外敌,是她。
晏无霜混在商队里经过皇城大街。东宫的大门敞开着,禁足的告示已经撕了。殷景深复出了。顾婉辞应该已经以太子妃的身份住进了东宫正殿,她以前住的那间偏殿大概也被拆了。
商队在牛市口解散了。晏无霜带着沈逐月和紫苏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城外的土地庙。赵广之在庙里等着,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断斧放在脚边,斧刃上沾了灰。他看见晏无霜从庙门口走进来,站起来就想跪。晏无霜拦住了他。
“将军,属下无能,没能守住。周大人被抓的时候属下带人去拦,被羽林卫挡了回来。淑妃娘娘被软禁的当天夜里,属下想潜进宫去救她,但宫墙上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进不去。”赵广之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你做得对。现在这个局面,硬闯只会送死。”
晏无霜在土地庙的破蒲团上坐下来,把八枚真灵印从怀里掏出来摊在面前。八种颜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庙里亮起,照亮了土地公公那张灰扑扑的脸。
“皇帝在逼我现身。我不现身,他就杀我的人,一个一个地杀,直到我忍不住冲出来。周鹤亭是第一个,下一个是谁?”
紫苏在旁边说:“淑妃娘娘?”晏无霜摇了摇头:“淑妃被软禁,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皇帝还要用她来要挟我。下一个——是侯府。明珠还在侯府,福伯也在侯府。”
赵广之猛地站起来,断斧握在手里。“将军,属下带人去侯府——”
“不。现在去侯府,正中皇帝下怀。他在等我动,我动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以‘谋反’的罪名杀我。我不能动。我要等,等一个机会。”
沈逐月蹲在庙门口,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庙外的黑暗中来回扫。
“郡主,什么机会?”
晏无霜把八枚真灵印一枚一枚地收起来塞回怀里,八芒星的八个角在她掌心亮着光。
“第九枚真灵印在龙椅下的密室里。姨母说,皇帝每日子时会离开密室去练功,只有那半个时辰密室无人。我要在那半个时辰潜入皇宫,拿到第九枚真灵印,逼皇帝出手耗尽他的魔神之力,然后杀了他。”
赵广之问:“什么时候?”
晏无霜看着庙外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一颗星星都没有。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皇帝会在宫中设宴,守卫会比平时松懈。那天晚上,殷景深也会在宴席上。”
她从袖中取出赵广之的飞鸽传书,字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她把它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灰烬落在破蒲团上,她用手拨了拨,灰散了。
庙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破门板哐当哐当响。远处皇城的方向,皇宫的轮廓在夜空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晏无霜看着那个方向,把佩玄剑裹在布条里背在背上。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在手背上蔓延成箭头的形状。箭头的方向直指皇宫。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遮住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