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在京城东市的一条小巷深处,名字叫“悦来”,普普通通,不打眼。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姓陈,话不多,收银子也不多问。晏无霜包了后院的一间厢房,三面都是墙,只有一扇门通向前院,一扇窗对着死胡同。沈逐月蹲在门口,刀放在膝盖上,紫苏在屋里整理药箱。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远处皇宫方向传来丝竹声,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晏无霜坐在桌边,把八枚真灵印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她把玉佩收起来塞回怀里,佩玄剑靠在桌腿旁边,剑鞘缝隙里的金色火焰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
深夜。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不是沈逐月的暗号,是有人在敲客栈的后门。三下,停,两下,停,又三下。沈逐月站起来把手按在刀柄上,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外,穿着宫女的衣裳,头发散了几缕,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她身后没有人,巷子里空空荡荡,月光照在石板路上白惨惨的。
沈逐月回头看了晏无霜一眼,她点了点头。门开了,宫女扑进来差点摔倒,沈逐月扶住了她的胳膊。她跪在晏无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被汗浸湿了,边角有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郡主,奴婢是淑妃娘娘的人。娘娘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宫女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晏无霜接过信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是淑妃的笔迹,但写得比平时急了很多,有些笔画都连在了一起。信纸的边缘沾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发黑。
“郡主,见字如面。皇帝已疯狂,他要拿你献祭。皇宫御花园假山后有密道直通龙椅密室,入口在第三座假山左侧的石板下。这密道是当年修缮皇宫时本宫让人偷偷留的,原本是为了防身,没想到今日能派上用场。本宫活不久了,皇帝不会让本宫活着看到你失败,也不会让本宫活着看到你成功。但你记住,本宫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帮你。替本宫和那些无辜的孩子报仇。淑妃绝笔。”
晏无霜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宫女说完最后一句“郡主快走”,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十几个人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沉闷。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宫女站起来冲向门口,沈逐月想拉她,她挣脱了。
“郡主快走,奴婢替您引开他们。”
她冲出了房门。沈逐月追到门口,看见她跑到院子中央,故意弄翻了墙边的花盆,哐当一声碎响,把追兵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她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尖锐而决绝。
“人在后院,快来抓我!”
晏无霜从窗口翻了出去。沈逐月和紫苏跟在后面,三人翻过院墙落入后面的死胡同。身后传来弓弦震动的声音,然后是箭矢破空的尖啸,然后是闷哼——宫女没有叫出声。她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喊痛,没有喊救命,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箭矢的声音停后,追兵的声音朝另一个方向去了。晏无霜蹲在死胡同的阴影里,把佩玄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紫苏蹲在她身后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石板上。沈逐月把刀横在身前,挡在晏无霜和紫苏前面,盯着胡同口那线月光。
晏无霜从袖中取出淑妃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月光照在信纸上,把那些潦草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替本宫和那些无辜的孩子报仇。”
她站起来,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回土地庙。”
三人在夜色中穿行。晏无霜走在最前面,避开大路走小巷。紫苏跟在她身后脚步踉跄,鞋底在石板路上打滑了好几次,沈逐月从后面扶住她,扶了一路。土地庙在城外的乱葬岗旁边,周围没有人家,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野狗的叫声。赵广之在庙里等着,断斧杵在地上,看见晏无霜从门口进来,站了起来。
“将军,出什么事了?”
“淑妃的人送来密信。御花园假山后有密道,直通龙椅下的密室。入口在第三座假山左侧的石板下。”
赵广之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蹲下来用斧头在地上画了一张御花园的地图。赵广之没进过皇宫,但他从工部弄来的皇城地图上有御花园的标注。
“沈逐月,明日午夜,你带人守住御花园外围。紫苏留在庙里,别去。”紫苏张嘴想反驳,晏无霜看了她一眼,她把嘴闭上了,眼圈红了。
赵广之用斧头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将军,属下带人从正门佯攻,吸引羽林卫的注意力。等他们被调动了,将军再进密道。”
“不,你带人守住皇城各门。不能让皇帝跑了,也不能让殷景深跑了。”
赵广之沉默了很久,把断斧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点了点头。
晏无霜靠在柱子上闭上眼。八枚真灵印贴着她胸口,每一枚都在发烫。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手背上那条黑线——它停在手腕的位置,像一条被打伤的蛇蜷缩在角落里。
淑妃的信在她袖中。信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那股血腥味还在,淡淡的,混着墨香。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张信纸,纸张的边缘被汗浸得发皱,摸上去涩涩的。她没有再拿出来看,只是用手指描了描血迹的位置。
庙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从破门板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细线。远处皇城的方向,皇宫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晏无霜睁开眼看着那个方向。
明日午夜。她要进密道,取第九枚真灵印,杀皇帝——她的亲生父亲。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掌心的符文图案。八芒星的八个角全亮着,第九个角空着。空着的那个角在微微发烫,光芒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她把拳头握紧,遮住了光。紫苏在墙角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唇上还留着之前干裂结痂的疤痕。沈逐月蹲在门口,刀横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但耳朵一直支棱着听着庙外的动静。赵广之把断斧放在脚边靠着一根柱子打盹,呼噜声不大。
晏无霜从包袱里翻出火狐裘披在身上。红色的毛皮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她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湖泊宽阔得像一片海,湖面上氤氲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八枚真灵印的力量在湖底沉淀,像八颗星星沉在水底。第九枚真灵印的位置在湖底最深处的封印之门后面。
她睁开眼,把火狐裘的领子系紧。佩玄剑放在手边,剑鞘缝隙里的金色火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庙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她阖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