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的血还没干透，殷景深就来了。客栈后门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偷偷摸摸的潜行，是大摇大摆的走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重，毫不掩饰。沈逐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晏无霜把佩玄剑从桌腿旁边拿起来握在手里，剑鞘缝隙里的金色火焰跳了一下。
殷景深站在门外，身后跟着顾婉辞和四个东宫侍卫。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润笑容。顾婉辞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她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
沈逐月把门拉开，刀横在门槛内侧。殷景深看了一眼那把刀，笑了笑，迈过门槛走进来。他走到桌边，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介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回来了。我也知道皇帝就是玄主。他要拿你献祭，也会杀我灭口。”殷景深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如我们合作。我帮你取真灵印，你帮我登基。各取所需。”
晏无霜靠在床边看着他，佩玄剑横在膝上。她盯着他那张脸，那张她前世看了十二年的脸，那张温润如玉、仁心仁德的脸。她想起前世他搂着顾婉辞说“那枚棋子的血流完了”，想起今生他在朝堂上跪着哭诉“儿臣清白”，想起他在皇陵派死士截杀她，想起他在东宫和黑袍人密会。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
“前世你骗我一次，今生还想骗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早就知道皇帝是玄主，你和他是一伙的。你替他卖命，他帮你保太子之位。你们父子俩，一个在前朝当皇帝，一个在后宫当太子，一个明一个暗，把天下人当傻子耍。”
殷景深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端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你现在来找我合作，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是因为你知道皇帝要拿我献祭，献祭完了就会轮到你。九灵献祭需要九个灵脉后裔的血，我是第九个，你是第几个？”晏无霜站起来，佩玄剑从膝上滑到手中。“太子殿下，你排在第十。献祭一完，魔神出世，你这颗棋子也就没用了。”
殷景深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站起来，退后三步。顾婉辞跟在他身后退，被她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殷景深没有扶她，甚至没有看她。他抬起手，拍了三下巴掌。
客栈的窗户同时炸开。十几个黑衣人从窗外跳进来，黑衣黑袍，胸口的血色符文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玄冥杀手，比堂主低一级，但比东宫死士强得多。他们手里握着短刀，刀刃上淬着紫色的毒液，把晏无霜围在中间。沈逐月一刀砍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刀锋从杀手的肩膀砍到胸口，人倒下去，刀还卡在骨头里。
晏无霜拔剑。佩玄剑出鞘的瞬间金色火焰从剑刃喷涌，八枚真灵印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运转。她一剑横扫，剑锋带起的金色火焰将面前的三个杀手逼退了数步，跑得慢的被火焰舔了一下，棉衣烧起来，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紫苏从包袱里翻出药箱挡在身前，一根毒针从她耳边飞过去扎在柱子上，针尾嗡嗡地颤。
晏无霜第二剑劈向殷景深的方向，金色火焰化作一道弧光斩向他身边最近的杀手。那杀手举刀格挡，刀被斩断，火焰烧穿了他的胸口。殷景深拉着顾婉辞夺门而逃，顾婉辞被拖着跑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晏无霜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哀求。
晏无霜看见了那个眼神，但她没有追。她收剑横扫逼退了最后几个杀手，金色火焰在屋子中央炸开，热浪把桌子掀翻，茶壶碎了一地。剩下的杀手见势不妙，从窗户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逐月从地上爬起来，刀上沾满了血，不是他的。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紫苏撕了条布给他缠上，缠得紧，勒得他龇了下牙。
晏无霜收剑入鞘，金色火焰熄灭了。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地上躺着几具杀手的尸体，桌腿断了一根，桌面歪在地上，茶壶碎成了几瓣，茶水洇湿了地面。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殷景深消失的方向，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惨白惨白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殷景深是诱饵。他想消耗我的灵力，让我在明夜动手之前就先受伤。皇帝在试探我的实力。”晏无霜转身走回屋里，把被掀翻的椅子扶起来坐下。佩玄剑靠在椅子腿旁边。
“按原计划，明夜动手。赵广之那边通知了吗？”
沈逐月点头。“信号约好了。三红一绿，城外汇合。”
紫苏从地上捡起那根射偏的毒针，针尖上的紫色毒液在烛光下泛着光，她用布包了塞进药箱里，说不定以后用得上。晏无霜从袖中取出淑妃的信又看了一遍。“御花园假山后密道，第三座假山左侧的石板下。”她把信折好塞回袖中。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三点。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比之前暗了一些，宴席散了。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八枚真灵印，一枚不少。她从袖中取出龙珠握在手心，银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漏了出来。她用拇指摸了摸龙珠表面，光滑冰凉。
紫苏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铺在床上。晏无霜躺下来，佩玄剑放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顾婉辞逃离时的那个眼神——哀求。她在求什么？求她杀了殷景深？求她救她出去？求她原谅？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烛火灭了一根，剩下一根在风中摇摇晃晃。被子上有茶水的味道，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不舒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张没有嘴唇的嘴。
远处东宫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殷景深今晚应该睡不着了。他亲自来试探她，差点没走掉。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掌心的符文图案——八芒星的八个角全亮着。她握紧拳头遮住了光，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