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在皇宫最北边，白天去都觉得阴森，夜里更甚。晏无霜从御花园的角门摸进去，绕过巡逻的太监，穿过那道褪了色的黑漆木门。院子里铺的砖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土地面，坑坑洼洼的，积了几摊前几天下雪融化后留下的水，水面结了薄冰。正房和两侧厢房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间留了透气的小窗，窗户纸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淑妃被关在最里面那间。门上加了一道铁锁，是新换的，锁头锃亮。晏无霜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插进锁孔，拨了两下，锁弹开了。她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淑妃瘫坐在稻草上，头发散着，一缕缕粘在脸上，脸上有好几道鞭痕，从左颊一直拉到下颌，结了血痂。她的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些地方还在渗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晏无霜的脸，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你不该来。这里到处是皇帝的眼线，你来了就走不了了。”淑妃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
晏无霜蹲下来，从怀中取出一瓶金疮药，想给她敷在伤口上。淑妃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她抓住晏无霜的手腕，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手指攥得很紧。
“皇帝知道是我派人给你送信，把我打了一顿。我活不过今晚了，你听我说。”淑妃喘了一口气，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我的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皇帝不会放过他们的，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献祭，何况是我生的孩子。求你，如果我死了，带他们走，养大他们。”
晏无霜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精明、从容、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和对孩子的牵挂。她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我答应你。他们就是我的孩子。”
淑妃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她松开晏无霜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只有巴掌大，鞘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她把匕首塞进晏无霜手里。
“这个给你。是我娘家的传家宝，听说吹毛断发。也许能帮上你。”
晏无霜接过匕首，匕首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她把它别在腰间，握住淑妃的手。淑妃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指甲盖发紫。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你的孩子，我会护他们周全。”
淑妃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滴在稻草上。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晏无霜，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我不能拖累你。你走吧，带上我的孩子们，离开这里。”
晏无霜站起来。淑妃突然握住那把匕首的刀刃，从晏无霜手里抽了过去。动作快得晏无霜来不及反应。她握住刀柄，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看着晏无霜的眼睛。
“替我告诉我的孩子们，他们的母亲不是罪人。”
匕首刺进了胸口。刀刃没入皮肉的声响很轻，像撕开一张纸。淑妃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去，倒在稻草上。血从伤口涌出来，把身下的稻草染红了一片。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那丝释然的笑意。
晏无霜跪在稻草上，把淑妃的身体抱在怀里。血从她指尖渗进去，把她的袖子染红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滴在淑妃的脸上，把她脸上的血痂冲出一道白沟。紫苏从门外进来，看见这一幕，捂住了嘴，泪水涟涟，但没有发出声音。她蹲下来把淑妃睁着的眼睛合上，手指在淑妃的眼皮上停了一下。
晏无霜把淑妃的身体放平在稻草上，从她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把匕首从她胸口拔出来，用布擦干净刀身上的血，插回刀鞘，别在腰间。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淑妃手边，她的手指冰凉。
“走。”
晏无霜走出房门，把铁锁重新挂上，锁头扣合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她穿过院子，经过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推开冷宫的大门，闪身出去。紫苏跟在后面，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砖上还是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冷宫外面，夜风很凉。晏无霜站在月光下，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血已经半干了，在皮肤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痕迹。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擦不干净，只是把血抹开了。
紫苏从包袱里翻出一条帕子递过来。晏无霜接过去擦了手，帕子被血染红了大半。她把它塞进袖中，没有扔。
“去淑妃的寝宫。孩子应该在流芳阁。”
流芳阁在御花园东侧，离冷宫不远。晏无霜绕过两道宫墙，翻墙进了院子。流芳阁的灯还亮着，但门口没有守卫，院子里也没有太监宫女。皇帝把淑妃打入冷宫之后，她的寝宫就被废弃了。
三个孩子缩在里间的床上。最大的七岁，是个男孩，把弟弟妹妹护在身后。五岁的女孩和最小的三岁男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浑身发抖。他们看见晏无霜从门口进来，没有尖叫，只是缩得更紧了。
晏无霜蹲下来，看着那个七岁的男孩。“你母亲让我来接你们。跟我走。”
男孩盯着她腰间的佩玄剑和她手上的血，犹豫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晏无霜把火狐裘解下来披在他肩上。
紫苏把五岁的女孩抱起来，女孩把脸埋在紫苏的肩窝里，不敢看四周。沈逐月在宫墙外接应，看见她从里面出来，把刀横在身前开路。三个孩子被塞进了预定的马车，马车从皇城侧门驶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晏无霜没有上马车。她站在宫墙外的阴影里，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骨镯在她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从皇宫转向了城外——孩子们的方向。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赶在黎明前回到土地庙。赵广之蹲在庙门口，断斧杵在地上，看见她回来站起来。
“将军，孩子们安置好了。在城东一处安全的地方，有人守着。”
晏无霜点了点头，走进庙里靠在柱子上坐下来。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刀鞘上的蓝宝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她把匕首插回腰间。
八枚真灵印在她胸口发烫。她把它们一枚一枚地掏出来摆在面前。八种颜色，八种光芒。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一枚一枚地收起来塞回怀里。
天亮了。腊月二十四，除夕前夜。今夜子时，她要进密道，取第九枚真灵印，杀皇帝。她站起来把佩玄剑挂在腰间，火狐裘给了七岁的男孩，银白色的狐裘给了淑妃，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夜行衣。灵脉第八层的灵力在她体内流转，抵御着冬夜的严寒。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手背上那条黑线——它停在手腕的位置，八枚真灵印的力量和血咒在对峙。她握紧拳头，骨镯在手腕上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