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皇宫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小年夜的宴席散了,太监宫女们收拾残局,巡逻的羽林卫换了一班又一班,但御花园里没人。太冷了,北风从北海那边刮过来,吹得树枝咯吱咯吱响,连狗都不愿意在这种夜里出来。晏无霜趴在御花园的墙头上往下看了很久,确认没有埋伏,翻墙跳了进去。
沈逐月跟在她身后,落地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他蹲下来把那根枯枝捡起来塞进袖子里,好像这样声音就会消失似的。紫苏最后一个跳,被沈逐月接住了,没出声。
第三座假山在御花园的东南角,和其他假山没什么区别,太湖石堆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冬天青苔枯了,变成黑褐色的一层壳。晏无霜蹲在假山左侧,用手在石板上摸了一遍,摸到第四条石板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条缝隙。不是石头之间的自然缝隙,是人为切割的,边缘整齐,被泥土和青苔盖住了。她用匕首撬开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石阶向下延伸,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霉味和陈旧的血腥气。
晏无霜率先跳了下去。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湿漉漉的,水珠从岩缝里渗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她走在最前面,佩玄剑已经出了鞘,金色火焰在剑刃上燃烧,把整条密道照得通亮。沈逐月跟在她身后,紫苏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条匕首,匕首尖在石壁上磕了一下,溅出一颗火星子。
密道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人。黑衣黑袍,胸口绣着血色符文,手里握着短刀,背靠石壁站着,一动不动。他们是玄冥的杀手,不是堂主,但比堂主更危险——在这狭窄的密道里,没有闪避的空间,没有后退的余地,每一刀都必须硬碰硬。
第一组杀手,两个。晏无霜从石阶上跳下去,剑锋还没到,金色火焰已经先到了。火焰扑在最前面那个杀手的脸上,他惨叫一声捂住了眼睛,晏无霜的剑从他胸口穿过去,拔出来,回身一剑斩断了第二个杀手的喉咙。两人倒在密道里,血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流。
第二组,三个。晏无霜用同样的手法,金色火焰开路,佩玄剑收割。三个杀手倒地之前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沈逐月跟在后面,把尸体拖到墙边靠好,免得被后面的巡逻队发现。
但到第三组的时候,出事了。晏无霜解决掉前面两个杀手,第三个杀手没有往前冲,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只铜哨放在嘴里吹响了。哨声尖锐刺耳,在狭窄的密道里回响了好几遍。
警报响了。密道两端的脚步声同时涌来,前面黑压压的人影,后面也黑压压的人影,至少几十个,把这截密道两头堵得严严实实。沈逐月把刀横在身前,把紫苏挡在身后。紫苏蹲下来,把药箱抱在怀里,匕首咬在嘴里。
晏无霜没有后退。她把佩玄剑举过头顶,灵脉第八层的灵力全力注入剑身,八枚真灵印在她胸口同时发烫,金色火焰从剑刃喷涌,火焰蹿起一人多高。她挥剑横扫,金色火焰在狭窄的密道中炸开,化作一道火墙向前推进。火焰所过之处,杀手的衣裳烧起来,皮肤烧焦,惨叫声、肉烧焦的臭味、烟雾混在一起。
她没有停下,挥剑再劈。第二道剑气向前炸开,把前面还在往前冲的杀手炸飞出去。密道太窄,杀手的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挤在一堆前面的挡住了后面的,后面的推着前面的,成了活靶子。金色火焰一刀下去,倒下一片。
后面的杀手从密道另一端涌上来。沈逐月迎了上去,一刀砍翻了打头的那一个,刀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他弃刀从地上捡起一把杀手掉的短刀继续砍。紫苏蹲在他身后,用匕首扎了一个从地上爬起来的杀手的脚踝,那人惨叫着又倒了下去。
晏无霜转身一剑斩向身后追来的杀手们,金色火焰从剑刃喷出,把最前面的三个人吞没了。剩下的退了回去,挤在甬道里,挤在转角处,不敢上前。晏无霜持剑站在密道中央,金色火焰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个火罩,把整条密道照得如同白昼。她看着那些杀手,他们没有退,但也没有进,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密道的尽头是一道青铜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九芒星图案,九枚真灵印的位置全标了出来,八个角亮着,第九个角空着。和晏无霜掌心的图案一模一样。她把佩玄剑插回剑鞘,伸出手掌贴在青铜门上。八枚真灵印在她掌心同时发光,光芒从她的皮肤底下透出来涌入青铜门。门上的九芒星图案亮了——八个角依次亮起,第九个角剧烈跳动,暗红色的光芒从符文的笔画里透出,像一颗心脏在搏动。
青铜门缓缓打开。门缝里涌出一股古老的气息,不是霉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沉睡了千年的、沉重的、像实质一样压在胸口的气息。密道里的杀手们看见门开了,突然疯狂地冲了上来。他们不冲晏无霜,冲门——不是要进去,是要把门关上,把里面的人锁住。
沈逐月拦住了一部分,被三个杀手同时围攻,左臂挨了一刀,血溅在石壁上。晏无霜站在门口,一剑斩向那些冲向门口的杀手,金色火焰在门口炸开一道火墙,把他们全部挡在外面。她转身走进了密室。青铜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把杀手的喊杀声隔绝在外面。门关上的那一刻,密道里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密室不大,方圆不过数丈,四壁光滑如镜。密室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枚玉佩。无色,透明,像一块凝固的水晶。玉佩内部有一缕七彩的光芒在缓缓流动,像彩虹被封印在了冰块里。第八枚是土黄,第九枚是透明,九种颜色集齐了,九芒星的九个角全亮了,光芒从晏无霜掌心透出来,把整间密室照得像一座彩虹宫殿。灵脉第九层封印在这一刻被冲破了——不是碎裂,是融化,像冰在阳光下慢慢变成水,水变成气,气散入天地之间。
丹田的湖泊变成了大海。海水不是水,是光,金色的光,八种颜色的光,九种颜色的光。她的感知力向外扩散,穿透了密室,穿透了青铜门,穿透了密道,穿透了皇宫的宫墙,穿透了整座京城。她能“看见”数百丈外皇城大街上赵广之带人正在和羽林卫对峙,能“看见”城外沈逐月安排的人手正在往皇宫方向集结,能“看见”东宫里殷景深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只黑色瓷瓶,能“看见”冷宫里淑妃的尸体躺在稻草上,身边多了一朵不知谁放的纸花。
她睁开眼。密室里的光芒收敛了。九枚真灵印在她掌心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九个角全亮着。
密室的一侧还有一道门。不是青铜门,是石门。石门上没有符文,只有两个血红色的字——“玄冥”。晏无霜推开门,门后是一间更大的密室。密室正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上躺着一具骸骨。骸骨穿着白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符文,和骨镯内侧的“玄”字一样的笔画。骸骨的手边放着一只铜匣,匣子开着,里面是空的。但铜匣的盖子上刻着一行字——“吾妻苏蘅,灵脉后裔第八人。为吾献祭,永生不灭。”
晏无霜跪在祭坛前。这是她的母亲。她的生母,不是皇帝说的“叛逃”,是被献祭了,被她的亲生父亲杀死在这祭坛上。她伸出手摸了摸母亲的头骨,头骨光滑冰凉,骨缝之间还有暗红色的痕迹,是血渗透骨头留下的。
密室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从门外来的,是从密室深处传来的。皇帝从阴影中走出来,没有穿龙袍,穿着一件黑袍,和玄主一模一样的黑袍。他的脸上没有面具,那张慈祥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陌生。
“你终于来了。朕等了你很久。”
晏无霜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皇帝——她的亲生父亲。佩玄剑在她手里嗡鸣了一声。九枚真灵印在她掌心发烫。她握紧剑柄,金色火焰从剑刃燃起,照亮了整间密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