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密道里所有的声音。晏无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间地下宫殿——宽阔，穹顶高数丈，四角各有一盏长明灯，灯焰是幽蓝色的，不摇不晃，像冻住了。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正中央有一座石台，方圆丈许，台面刻满了符文。皇帝盘膝坐在石台上，龙袍的下摆垂在台沿，明黄色的绸缎在蓝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悬浮着最后一枚真灵印。无色透明，像一块凝固的水晶。密室里的所有光线照在上面都被折射成七彩的光芒，在穹顶上投射出一道道彩虹。
晏无霜朝石台走去。佩玄剑横在身前，金色火焰在剑刃上燃烧，九枚真灵印在她掌心发烫。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踩在黑色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宫殿里回荡了三次才消失。
皇帝睁开了眼。那双眼睛不再是慈祥的、温和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隐隐有血色的光芒在流转。他看着晏无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确认——确认猎物已经走进了陷阱。
“你来了，我的女儿。比我想象的要快。”皇帝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从石台上站起来，龙袍的下摆从台沿滑落，明黄色的绸缎在蓝光中飘了飘。
晏无霜停在石台前十步远的地方，剑尖指着地面。“你不是我父亲，你是玄主。”
皇帝走下石台，每一步都很从容，龙袍的下摆拖在黑色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晏无霜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下头看着她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晏无霜退了一步，佩玄剑抬起来横在两人之间。
皇帝收回手，笑了。“我是你父亲，也是玄主。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建立玄冥，集齐九灵献祭，是为了获得永生，与天同寿。你母亲不理解我，所以她该死。”
晏无霜握剑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金色火焰从剑刃喷涌而出，烧得更旺了。“你就为了长生，要杀自己的女儿献祭？”
“九灵献祭需要九个灵脉后裔的血。你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献祭你，魔神降临，我成为神。”皇帝的眼中血光更盛，声音从平静变成了狂热，“你不懂，永生是什么概念。凡人百年，转瞬即逝。而我，将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你的死，造就一个神的诞生，这是你的荣幸。”
晏无霜不再说话。她挥剑冲向皇帝，佩玄剑带着金色火焰直刺他的胸口。皇帝抬手，一道血色的屏障凭空出现在他身前，佩玄剑斩在上面，火光四溅。屏障纹丝不动，晏无霜被反震之力推出去几步远，靴子在石板上滑出两道白痕。
“你的灵力还差得远。”皇帝站在原地，连手都没有放下。“九枚真灵印确实让你灵脉突破到了第九层，但你的灵力是散的，没有凝聚成形。你以为集齐九枚就能打败我？天真。这九枚真灵印本就是我的，是我让人散落四方，等你一枚一枚地去取，一枚一枚地替你凝聚灵力。你每拿到一枚，就帮我凝聚了一份灵力。等我杀了你，这九枚真灵印的灵力就会全部归我，魔神降临的条件也就齐了。”
晏无霜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符文图案，接着看着手背上那条黑线，血咒的痕迹。血咒不是玄主下的，是本来就有的，是真灵印的副作用。姨母说错了，皇帝的弱点不是消耗魔神之力，而是真灵印不能离体。她抬头看着皇帝，目光从震惊变成了平静。
“真灵印一旦认主，离体的那一刻，主人的灵力会瞬间枯竭。你杀了我，真灵印离开我的身体，你拿到的是九枚石头的玉佩，灵力已经散了。”
皇帝的脸色变了。不是大惊失色，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之后本能的反应——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瞳孔缩了一个尺寸。他恢复平静，笑了。“那又如何？我不杀你，一样可以取血。献祭不需要你死，只需要你的血。你的母亲也是献祭之后才死的，她的血流干之前，一直活着。”
晏无霜想起祭坛上那具骸骨，白色的衣裙，银色的符文，铜匣上刻着“吾妻苏蘅”。她想起姨母说的话，想起淑妃信上的血，想起冷宫里淑妃把匕首刺进自己心口的那个瞬间。她握紧佩玄剑，金色火焰从剑刃烧到了剑柄，从剑柄烧到了她的手臂。九枚真灵印在她掌心疯狂跳动。
“那你就试试看。”
晏无霜再次冲向皇帝。这一次不是直刺，是横扫。佩玄剑的金色火焰化作一道弧光斩向皇帝的腰际。皇帝抬手，血色屏障再次出现，弧光斩在上面炸开一团金红色的火花。晏无霜没有后退，借力转身从另一个角度劈下，剑锋砍在屏障的同一个位置。屏障震动了一下，裂纹从那个位置向四周扩散，像蜘蛛网。她第三剑劈下，金色火焰凝聚成一道细线，精准地斩在裂纹的中心。屏障碎了。
血色碎片在空中飘散，皇帝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恐惧，是意外。他退了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剑身乌黑，没有光泽，剑刃上刻满了血色的符文。两人的剑第一次直接碰撞，金色火焰和血色符文炸开一圈气浪，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四角的长明灯被吹灭了两盏，密室暗了下来。
晏无霜被震退了好几步，皇帝也退了一步。他的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黑色石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晏无霜。那双眼睛里的血光更盛了，瞳孔几乎被血色全部覆盖。
“你的灵力，比我想象的要强。”
晏无霜没有回答。她持剑再次冲上去，佩玄剑的金色火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光。皇帝的短剑和佩玄剑交替碰撞，火花四溅，金红交织，气浪一波接一波地炸开。沈逐月蹲在密室入口，被气浪推得靠在墙上。紫苏抱着头缩在他身后，药箱的带子被她攥得紧紧的。
皇帝发力，短剑上的血色符文突然炸开，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晏无霜推出去，后背撞在石柱上，石柱被撞得裂开了几道缝。她滑落下来，嘴角溢出一丝血。佩玄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
皇帝走过去，短剑的剑尖指着她的咽喉。“你输了。认命吧。”
晏无霜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血往下流。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匕首——淑妃的遗物。匕首很短，藏在袖子里不容易被发现。她握住匕首柄，没有拔出来。
皇帝看见她的动作，笑了。“一把匕首，你以为能伤我？”
晏无霜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这把匕首，是淑妃给我的。她用它刺进了自己的心口，为了不拖累我。”她在皇帝分神的一瞬间，把匕首从袖中甩出，目标不是皇帝，是他身后的石台。
匕首飞出去，精准地插在石台中央的凹槽里。匕尖刺中了悬浮的第九枚真灵印。真灵印被匕首刺中的瞬间，光芒炸开，九枚真灵印在晏无霜掌心同时失控，灵力从她体内疯狂外泄。她咬紧牙关，把外泄的灵力强行收拢。
皇帝脸色大变，转身扑向石台。晏无霜从地上跃起，佩玄剑从背后刺向他的后心。皇帝听到剑风转过身，短剑格挡，佩玄剑的剑尖刺穿了他的龙袍，在他的肋下划了一道口子。
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
皇帝低头看着肋下的伤口，伸出手摸了摸血，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黑色的血。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血光在消退。丢了短剑，双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
“你……你做了什么？”
“真灵印被我打断了。灵力外泄，你的魔神之力在消退。你现在不是玄主了，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皇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黑色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着晏无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嘴里涌出一口黑血，把那句话堵了回去。他伸手去抓面前的晏无霜，手指在半空中颤抖着，越来越近。
佩玄剑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晏无霜低头看着他。她只说了四个字。
“还我母亲。”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含混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