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缝里的黑色光柱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粗。碎石从裂缝边缘不断往下掉，掉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许久才传来回声。晏无霜站在裂缝边缘，佩玄剑的纯金火焰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从地底升起的那个东西。首先浮上来的是那对血色眼睛，比之前看到时更大了，每一只都有车轮大小，眼珠在黑暗中缓缓转动，盯着她。然后是一双手，黑色的，覆盖着鳞片，五指如钩，指甲像刀刃一样锋利。接着是肩膀、胸膛、头颅。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裂缝中涌了出来，只露出肩部以上的部分，但已经足够填满整间密室的上半部分。
魔神虚影。它的身体不是实体的，是半透明的黑色雾气凝聚而成，雾气在它体内翻涌，像沸腾的沥青。它的头上长着弯曲的角，面部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那对血色的眼睛格外清晰。它低头看着晏无霜，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锯齿状的牙齿。低沉的笑声从它喉咙里滚出来，整座密室都在震动，碎石从穹顶上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弹起来。
“九印已聚，吾终于可以出来了。小姑娘，你的血脉是最后的钥匙。献上你的血，吾将赐你永生。”
它伸出巨手抓向晏无霜。五根黑色的手指张开，每一根都有晏无霜的腰粗。掌心的黑色雾气翻涌，带着一股腐朽的、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晏无霜躲不开，密室就这么大，那道裂缝占了三分之一，她身后是墙，左边是石台，右边是昏迷的沈逐月和正在给他包扎的紫苏。她没有退路，也不打算退。
佩玄剑上的纯金火焰猛地烧旺。九枚真灵印在她掌心同时发光，九色光芒汇入剑身，纯金色的火焰变成了白金色。她挥剑斩向那只巨手，剑刃和巨手碰撞的瞬间，炸开一声巨响，火光四溅。巨手吃痛缩了回去，手指上的黑色雾气被火焰烧散了一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质。魔神虚影发出一声低吼，不是痛，是恼怒。
晏无霜也被反震的力量推出去数步远，靴子在石板地上滑出两道白印，虎口震裂了，血从裂口涌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她没有松手，把佩玄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抬头看着魔神。握着剑柄的双手在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地缝对面，密室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条缝。皇帝从碎石堆里爬起来，龙袍烂了半边，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上全是灰尘和血迹。他看了一眼正在和魔神对峙的晏无霜，又看了一眼那道暗门，踉跄着钻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碎石堆，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红。
紫苏发现了。她正在用撕下来的衣襟给沈逐月缠伤口，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暗门里。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皇帝跑了！”
晏无霜回头看了一眼，暗门已经关上了，墙壁平滑如初，看不出一丝缝隙。她想去追，但魔神虚影的巨手又伸了过来。这一次不是抓，是拍。黑色巨手像一座小山一样压下来，她必须双手举剑格挡。佩玄剑被压得弯了下去，剑身上的白色火焰烧得更旺，勉强顶住了巨手，但她的腿在发软，膝盖弯曲，靴底在石板上磨得吱吱作响。
魔神虚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嘲讽。“你连吾的一只手都挡不住，还想封印吾？可笑。”
晏无霜咬着牙，把丹田里所有的灵力全部压榨出来。九枚真灵印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奔涌，丹田的大海掀起了滔天巨浪。佩玄剑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白金色火焰从剑身喷涌，把巨手硬生生顶了回去。魔神虚影的巨手被弹开，黑色雾气被烧散了一大片，露出了整条手臂的骨骼。它收回了手，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缓慢恢复的手臂。
密室的地面又开始震动了。裂缝边缘的碎石不断往下掉，掉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回声越来越远。魔神虚影的身体在震动中变得更加模糊，它的上半身开始往下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它往地底下拽。它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
“时辰到了。”它的声音从愤怒变成了平静，血色的眼睛盯着晏无霜，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吾还会回来的。下一次，无人能阻。”
虚影消散了，化作一团黑雾缩回了地缝。血色的眼睛闭上了，裂缝里的黑色光柱缩了回去。密室安静了，只剩下碎石掉落的声音和远处某个角落传来的滴水声。但裂缝没有闭合，它依然张着，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密室的石板地上，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空气稀薄了。
晏无霜把佩玄剑插在地上，靠着剑柄站着。她的双手在发抖，虎口的血滴在剑柄上，又被剑身的高温蒸发了。九枚真灵印的光芒从她掌心暗淡下来，法阵收敛成一圈淡淡的光环。她转过脸看着那面暗门闭合的墙壁，皇帝的血迹在碎石堆上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
“紫苏，扶起沈逐月，走。”
紫苏把沈逐月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站起来。沈逐月被扯动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依然没有醒，脸色白得像纸。赵广之从密道入口跑了进来，断斧扛在肩上，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看见晏无霜还站着，沈逐月昏迷，密室里的裂缝还在往外冒黑雾，没有多问，把断斧别在腰后，蹲下来把沈逐月背了起来。
一行人从密道原路返回。密道里的尸体还在，血腥味浓得呛人。紫苏踩在一滩血上滑了一下，被晏无霜拉住了，站稳后继续走，手里还攥着那条染血的衣襟。御花园里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宫墙后面照进来，把假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晏无霜从密道口爬出来站在那里，九枚真灵印贴着她胸口，每一枚都在发烫。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一枚不少。佩玄剑挂在腰间，剑鞘缝隙里的纯金火焰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剑灵在沉睡中积蓄力量。
皇城大街上，赵广之的人正在清理战场。皇帝的尸体没有找到——密室里那个塌了一半的碎石堆下什么都没有，他只看见那条血迹一路延伸到暗门。他活着逃出去了，不知道逃到了哪里。
晏无霜走进土地庙，沈逐月躺在草席上，紫苏在给他喂水。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流到脖子上，紫苏用帕子擦掉，又喂了一口。赵广之蹲在门口往火堆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血痕照得忽明忽暗。
“将军，皇帝跑了。殷景深还在东宫，要不要趁热打铁，今晚端了他？”
晏无霜靠在柱子上，八枚真灵印融合后的九枚完整法阵在她掌心暗淡，九芒星图案隐隐发烫。她看着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闭上了眼。“不。魔神虽然暂时退去了，但裂缝还在。皇帝知道密室的暗门，他随时可以回去继续献祭。必须先封住裂缝。”
赵广之把断斧从腰后拔出来杵在地上，没有再问。晏无霜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手背上那条黑线。它已经退了，从手腕退到了手心，停在九芒星图案的边缘。血咒的力量被九枚真灵印压制到了极限，但没有消失，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蜷缩在她的掌心深处。
佩玄剑在她手边嗡鸣了一声。她伸手按住剑柄，剑灵的脉搏从剑柄传进她的掌心。虽然微弱，但稳定。她在草席上躺下来，佩玄剑放在身侧，闭上眼。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道裂缝还在往外冒着黑色的雾气，她用感知力“看见”了它。裂缝的边缘在缓慢扩大，像一张正在撕裂的嘴。
庙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月光从破门板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细线。晏无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月光照在裂缝上，把它照得像一条银色的蛇。她用手指摸了摸墙上的裂缝，手指从裂缝的边缘划过去，摸到粗糙的墙面。她睡了过去，手指还按在墙上没放下来，指尖陷在裂缝里，指甲盖卡在砖缝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