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虚影消散后,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碎石从裂缝边缘掉落的回声。晏无霜把佩玄剑从地上拔起来插回剑鞘,弯腰检查沈逐月的伤势——他的后背塌了一片,脊椎两侧的皮肉呈紫黑色,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呼吸微弱但不规律,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含混的呼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紫苏跪在旁边,已经把金疮药倒了大半瓶在伤口上,但血还是往外渗,药粉被血冲开,黏在伤口边缘凝成暗红色的硬壳。
“带上沈逐月,从密道回去,必须尽快给他治伤。”晏无霜把佩玄剑别在腰间,蹲下去把沈逐月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把他背了起来。沈逐月比她高一个头,腿拖在地上,靴子在石板地上划出两道痕迹。紫苏从地上捡起火把举在前面,火把的光在密道里跳跃。三人沿原路返回,经过那些被斩杀的杀手尸体时,紫苏的鞋踩在一滩血上滑了一下,左手扶住石壁稳住身形,火把差点脱手。
密道入口在假山左侧的石板下面。晏无霜背着沈逐月从石阶上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御花园的树梢间漏下来,照在假山的太湖石上。但光线不是平静的白色,是橘红色的——火光在闪,有人在放火。杀声从太和殿的方向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把御花园的宁静撕得粉碎。赵广之带着数百旧部攻入了皇宫,正和皇帝留下的玄冥余党激战。羽林卫已经被他策反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玄冥的死士,穿着羽林卫的甲胄,胸口绣着血色符文,在宫墙之间和赵广之的人展开巷战。
赵广之一身是血从太和殿的方向冲过来,断斧上豁了几个口子,斧刃上沾满了血。他看见晏无霜背着沈逐月从假山后面出来,把断斧往肩上一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他看了一眼沈逐月的脸色,没有多问,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
“太医!太医在哪?把人抬过来!”
两个老兵从殿廊拐角处抬着一张门板跑过来。晏无霜把沈逐月放在门板上,紫苏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蹲下来把沈逐月的头摆正,用手帕垫在他后脑勺下面,又解开他胸前的衣扣让他呼吸顺畅些。太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胡子花白,官袍上沾了灰。他被赵广之的人从太医院的值房揪出来的时候还在睡觉,鞋子穿反了,跑掉了一只,现在光着一只脚站殿廊上。他蹲下来翻了翻沈逐月的眼皮,又探了探他的脉,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大人,这位兄弟的伤太重了。断骨刺进了肺叶,必须马上把骨头复位,不然撑不过今天。”晏无霜说“现在就治,需要什么药材直说。”太医点了点头,从药箱里翻出银针和刀片,手稳了下来。
晏无霜走到赵广之面前,从袖中扯出一条帕子擦手上的血。帕子是粗布的,边角起了毛,擦了几下就湿透了,她把它扔在地上。“皇帝重伤逃了,你立刻派人封锁城门,他伤成那样跑不远。魔神封印松动,但暂时还能撑住。”
赵广之抱拳转身去安排了。他的断斧在肩上晃了一下,斧刃上的血滴在石板地上。晏无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廊的拐角处,然后转身走回沈逐月身边。太医正在用银针封住他后背的几处穴位止血,刀片在火上烤了烤,划开伤口把碎骨一片一片地夹出来。紫苏蹲在旁边递器械,每递一样手就抖一下,但她没有转过头去,一直盯着太医的手。
晏无霜站在殿廊的柱子旁边,看着太和殿方向的火光。杀声已经小了,赵广之的人正在清场。玄冥的死士被一批一批地剿灭,剩下的被堵在偏殿和配殿里,负隅顽抗。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九枚真灵印,九枚贴着她胸口,每一枚都在发烫。她又摸了摸铜钥匙和龙珠,龙珠的银色光芒透过衣料透出一丝。她把手从衣领里抽出来,把那丝光按灭了。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从地底深处转向了东南方向——皇帝逃跑的方向。他没有出城,还在京城里,像一个受伤的老鼠蜷缩在某条阴暗的巷子里。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遮住了光。
太医处理完沈逐月的伤口,用绷带把他的胸腹缠了好几圈,最后打了个结。紫苏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沈逐月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不喘了,喉咙里的呼噜声也消失了。太医擦着手站起来。
“命保住了,但要静养至少三个月。断骨长好之前,不能动武,不能骑马,不能搬重物。”晏无霜点了点头。
赵广之从宫门方向跑回来,断斧扛在肩上,斧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黑色的硬壳。他在晏无霜面前停下,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来。
“将军,羽林卫的令牌。段统领被皇帝贬去守皇陵之后,羽林卫群龙无首。属下策反了原来的副统领,现在羽林卫听咱们的。城门的封锁已经安排好了,皇帝受了重伤跑不远,属下派人挨家挨户搜,天亮之前应该能有消息。”
晏无霜接过令牌看了看,铜制的,正面刻着“羽林卫”三个字,背面刻着编号。她把令牌收进袖中,转身走到殿廊的栏杆边坐下。晨光越来越亮,东边的天际已经从鱼肚白变成了浅橙色,再过不久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赵广之,你派一队人去冷宫。淑妃的尸体还在里面,把她抬出来好好安葬。她的三个孩子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吗?”
赵广之点头。“安置了,在城东一处宅子里,有人轮班守着。孩子们还不知道淑妃的事。”
晏无霜沉默了几息,从腰间拔出淑妃的那把匕首,刀鞘上的蓝宝石在晨光中闪着光。她用帕子擦了擦刀刃,把匕首插回腰间。
“等沈逐月伤情稳定了,带我去见孩子们。我答应过淑妃,他们就是我的孩子。”
赵广之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抱了抱拳,转身去安排了。
太阳从东边的宫墙后面升了起来,金光洒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把整座皇宫照得金碧辉煌。晏无霜站起来,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她走到沈逐月躺着的门板旁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烧起来了,但不烫。紫苏已经从太医那里拿了退烧的药,用水化开,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沈逐月在昏迷中吞咽了几下,药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紫苏用帕子擦掉,又喂了一勺。
晏无霜站起来转身看着皇宫的方向。太和殿的龙椅还在,但龙椅下面的密室已经塌了,裂缝还在往外冒黑雾。她用感知力“看见”了那道裂缝,像一张正在撕裂的嘴,边缘的岩石不断剥落。魔神在裂缝下面沉睡,但它的心跳比昨天快了一倍。它等不了太久了。
她从袖中取出九枚真灵印摊在掌心里,九种颜色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片彩虹。九芒星图案在她掌心缓缓旋转,九个角全亮着。她盯着那些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一枚一枚地收起来塞回怀里。
骨镯烫了一下,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从东南方转回了地底深处。她握紧拳头,把手缩回袖子里。夜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来,带着烧焦的味道和血腥气。晏无霜站在殿廊的柱子旁边,火狐裘披在肩上,红色的毛皮在晨光中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她看着东边升起的太阳,把佩玄剑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朝宫门走去。身后,太医在收拾药箱,紫苏蹲在沈逐月身边握着他的手,赵广之在安排人抬门板。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脸,声音不大但殿廊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
“把沈逐月抬到偏殿去养伤。紫苏留下照顾他。赵广之,带上你的人,跟我去搜城。皇帝还没死,他欠的账还没还完。”
赵广之把断斧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斧柄,朝身后的老兵们喊了一嗓子。队伍列好了,刀已出鞘。晏无霜走在最前面,佩玄剑的金色火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晨光中像一条细细的金线。田垄上的麦苗被踩倒了一片,几个农人蹲在地头。
东边的城门已经在望了。封锁的告示贴出来了,落款是“护国郡主晏无霜”。守城的士兵换成了赵广之的人,盘查严格。她策马到城门下,守城的校尉认出她,立正行礼。她问有没有可疑的人出城。校尉说没有,天没亮到现在,只出去几辆菜车和几个挑担的货郎,都查过了。她策马在城门口转了一圈,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指向城内——正北,皇宫的方向。皇帝没有出城,他还在京城里。
“收队。回宫。”
赵广之问不找了?晏无霜拉起缰绳。
“他在宫里。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知道我不会想到他还敢回去。但他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