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霜正带人在皇城大街上搜捕皇帝,一个太监从宫门里跑出来,帽子跑歪了,拂尘不知道丢到了哪里。他跑到晏无霜马前扑通跪下,声音尖得变了调:“郡主,太子殿下在太和殿召集百官,说陛下病重,他要监国!”晏无霜勒住马,骨镯在手腕上猛地烫了一下。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从正北偏向了正南——太和殿的方向。她拉起缰绳调转马头,策马朝皇宫奔去。
太和殿前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被从家里、从衙门里、从藏身的地方揪了出来,跪在殿前的丹陛上,浑身发抖。殷景深站在龙椅旁边,没有坐上去,但站的位置比龙椅只差一步。他换上了全套太子冠冕,九旒冕冠,九章服,腰间佩玉,手里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顾婉辞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礼服,发髻高挽,脸色苍白。
赵广之带兵围住了太和殿。他的人从两侧的殿廊包抄过来,刀出鞘,弓上弦,把殿门堵得严严实实。殷景深的太子亲卫挡在殿门口,两拨人对峙,刀尖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殷景深站在殿内,隔着门槛看着赵广之,嘴角带着一丝嘲讽。“赵广之,你一个边军校尉也敢造反?没有朝廷的旨意,带兵进宫是什么罪,你清楚吗?”
赵广之没有回答。他的断斧杵在地上,斧刃上还沾着玄冥杀手的血,已经干了。
殿外传来马蹄声。晏无霜策马穿过宫门,穿过殿廊,在太和殿前翻身下马。佩玄剑挂在腰间,剑鞘缝隙里的纯金火焰在晨光中像一道金线。她走上丹陛,靴子踩在汉白玉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殷景深的亲卫看见她腰间那把剑和她脸上的血痕,手里的刀垂了下去。
晏无霜踏入大殿。佩玄剑的纯金火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把大殿里的金砖照亮了一片。殷景深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微变,是骤变——脸色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开始发抖,握着圣旨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你、你怎么还活着?”
晏无霜没有回答。她走到殿中央,文武百官跪在两侧连头都不敢抬。她抬头看着殷景深,目光从他那身冠冕上扫过去,又从顾婉辞脸上扫过去。顾婉辞低着头不敢看她。
“皇帝是玄主,你是帮凶。今日你让开,我可饶你一命。”
殷景深退了一步,把顾婉辞从身后拽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她喉咙上。顾婉辞被他勒得仰起了头,泪珠从眼角滑了下来,滴在匕首的刀刃上,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你敢过来我就杀了她!”殷景深的声音尖锐,沙哑,完全没有了往日温润如玉的从容。他的冠冕歪了,九旒的珠子在摇晃。
晏无霜看着顾婉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哀求,像是解脱,又像是最后的告别。顾婉辞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但晏无霜读出了她的唇语——“杀了他。”
晏无霜拔剑。佩玄剑出鞘的瞬间,纯金火焰从剑刃喷涌,整座太和殿被照得如同白昼。殷景深被火焰刺得眯了一下眼,匕首在顾婉辞的喉咙上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
晏无霜没有挥剑斩他。她只是把佩玄剑举过头顶,纯金火焰从剑尖冲天而起,在大殿的穹顶上炸开。火焰的热浪把殷景深推了出去,顾婉辞从他手里滑脱,摔倒在地上。她跪爬起来,双手捂着自己喉咙上的那道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红得刺目。
殷景深摔在了龙椅的台阶上,冠冕掉了,九章服被台阶的棱角刮破。他爬起来想跑,晏无霜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心。他没有回头,趴在台阶上一动不敢动。
赵广之带兵冲进了大殿。太子亲卫没有抵抗,刀扔了一地。赵广之把殷景深从台阶上拖下来按在地上,殷景深的脸贴着金砖,嘴啃了一嘴灰,还在喊:“我是太子,你们不能抓我——”
晏无霜收剑入鞘,走到顾婉辞面前。顾婉辞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血从指缝间往下流,把淡紫色的礼服领口染红了一片。她抬起头看着晏无霜,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从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声——声带伤了,匕首划得太深,起码暂时说不了话。
赵广之问顾婉辞怎么办。晏无霜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递过去。
“带下去治伤。关在偏殿,别让她死了。”
顾婉辞接过帕子捂在喉咙上,帕子很快被血浸透了。她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紫苏从殿外跑进来扶住了她。紫苏看了看晏无霜的脸色,没有多问,扶着顾婉辞出了大殿。
晏无霜站在太和殿中央,文武百官跪在两侧,赵广之的人把殷景深拖了出去。她转身看着龙椅。那把椅子空着,皇帝的尸体还埋在密室的碎石底下。不,皇帝没死,他跑了,留下这把空椅子。她走上台阶,站在龙椅旁边。没有坐下去,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看着殿外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皇帝勾结玄冥邪教,残害忠良,罪不容诛。太子助纣为虐,即日废黜,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朝中百官,凡与玄冥有勾结者,三日之内自行到刑部坦白,可从轻发落。逾期不报者,查实后严惩不贷。”
殿内鸦雀无声。英国公第一个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是丞相,然后是六部尚书,然后是殿内所有文武百官。
晏无霜从台阶上走下来,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她走出太和殿,阳光从殿廊的柱子间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光斑。赵广之跟在身后,断斧扛在肩上。
“将军,皇帝还没抓到。殷景深入狱,他那些党羽怎么办?”
“关起来,一个一个审。皇帝受了重伤跑不远,他一定还在京城里。加派人手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赵广之抱拳去了。晏无霜站在殿廊的柱子旁边,看着东边升起的太阳。晨光把整座皇城照得金碧辉煌,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九枚真灵印,九枚贴着她胸口,每一枚都在发烫。她又摸了摸铜钥匙和龙珠,最后摸了摸腰间那把匕首。淑妃的匕首,刀鞘上的蓝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她从袖中取出淑妃的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字迹。她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看了片刻,把信折好塞回袖中。
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从太和殿转回了正北。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遮住光。远处东宫的方向,殷景深被押走了,他的冠冕掉在地上没人捡。顾婉辞被紫苏扶进了偏殿。皇帝还在京城某条阴暗的巷子里蜷缩着。
晏无霜走下丹陛,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几个朝臣从殿里出来,魏国公走得最快,低着头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英国公走得最慢,在台阶上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郡主——不,陛下。朝不可一日无君。”
晏无霜看着英国公那双浑浊的老眼。
“皇帝还没死,太子还没定罪。等事情了结,再说。”
英国公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晏无霜站在丹陛上,火狐裘的毛被晨风吹得翻了起来。她从腰间拔出淑妃的匕首,拔出一半。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锋口上还有极淡的血腥味。她把匕首插回腰间,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剑鞘缝隙里的纯金火焰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刀柄上的布条松了,她用力拽了一下,结实了。风从北边吹来,冻得她耳根发疼。她把火狐裘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北风把宫墙上的沙子吹进了眼。
远处某个方向传来一声猫叫,在空旷的皇城里显得格外响亮。她踩着石阶往下走,靴底的沙子在石板上磨出细细的声响,从太和殿的丹陛一直延伸到宫门外的青砖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