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景深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挣扎。赵广之的膝盖顶着他的后背,他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扭动着、翻滚着,嘴里喷出一连串含混的咒骂。晏无霜站在他面前,佩玄剑横在腰间,低头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太子冠冕滚到了殿门口,九旒的珠子散了一地,有几颗滚到了她的靴尖前面,她踢开了一颗。
“押下去。”赵广之把殷景深从地上拽起来。殷景深站不稳,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被两个老兵架住了胳膊。
就在这时候,殿门口传来一声尖叫。紫苏从殿外的台阶上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攥着那把淑妃的匕首——刀鞘还在,刀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鞘,刀身上沾着血。紫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指着殿外的方向。
“太子——太子的人把顾小姐抓了!”
殷景深突然不动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尖锐,像指甲刮过铁皮。他抬起头看着晏无霜,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以为你赢了?”他猛地挣开老兵的手,踉跄着朝殿外跑去,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把顾婉辞一把拽过来挡在身前,架住了她的脖子。冰凉的刀刃贴着她的皮肤,顾婉辞浑身一僵,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无声地往下淌。
“都退后!不然我杀了她!”殷景深的声音尖锐刺耳,冠冕歪了,九章服被台阶的棱角刮破,他整个人像一只困兽,眼睛通红,嘴角挂着白沫,握匕首的手在剧烈发抖。
赵广之的断斧横在身前,他的人把殷景深围在中间,但没有上前。晏无霜从殿内走出来,佩玄剑的纯金火焰从剑鞘缝隙里透出来,在晨光中像一条细细的金线。她走到离殷景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一眼被挟持的顾婉辞。
“你杀了她,自己也活不了。放下刀,我留你全尸。”
殷景深的笑声更大了,匕首在顾婉辞的脖子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
“全尸?我都要死了,全尸不全尸有什么分别?”他的目光从晏无霜脸上扫过去,落在顾婉辞的后脑勺上,“你爹跑了,你的太子妃梦碎了,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你说,你是不是这世上最可笑的人?”
顾婉辞没有说话。她的眼泪还在流,但身体不抖了。她看着晏无霜,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顾婉辞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但晏无霜读出了她的唇语——“对不起。”
前世的一幕在她脑海中闪过。高台上,殷景深搂着她,对晏无霜说“那枚棋子的血流完了”。那时候她站在他身边,嘴角挂着笑。她帮着他掩埋真相,帮着他销毁证据,帮着他把晏无霜最后一丝生机掐灭。她以为自己是赢家,以为太子登基后她就是皇后,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该归她。然后顾家倒了,父亲死了,她被殷景深当成了挡箭牌。
晏无霜看着顾婉辞的眼睛,目光平静如水。她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晏无霜看见了那把匕首——淑妃的匕首。刀鞘是空的,刀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顾婉辞手里,刀身在袖中泛着冷光。
顾婉辞动了。她猛地用力撞向殷景深,身体向左倾斜,匕首架在她脖子上的力道一瞬间松了。她的右手从袖中抽出,刀尖向上,捅进了殷景深的腹部。
殷景深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顾婉辞。那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匕首落在地上,当啷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血从刀口涌出来,把明黄色的太子冠服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敢……”
赵广之上前一步,一刀背砸在殷景深的后脑勺上。殷景深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朝下摔在地上,血从他身下洇开。
顾婉辞跌坐在地,那把匕首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刀刃上的血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她浑身发抖,双手撑着地面,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几道白痕。她抬起头看着晏无霜,泪水和血混在脸上。
“我欠你的,还了。”
晏无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晨光从殿廊的柱子间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晏无霜站在阳光里,顾婉辞跪在阴影中。
“你走吧,离开京城。前世的事,到此为止。”
顾婉辞愣了一瞬,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从地上站起来,那条沾满血的帕子从她袖子里滑落,飘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朝晏无霜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朝殿外走去,淡紫色的礼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沾了血。走得越来越远,拐过殿廊的拐角,消失在了晨光里。
赵广之蹲下来探了探殷景深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将军,他还活着。”
“押下去,关进刑部大牢,和周鹤亭关在一起。他欠周大人的,让周大人慢慢跟他算。”
赵广之点了点头,挥手让两个老兵把殷景深从血泊里拖起来架走了。明黄色的太子冠服被血浸透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晏无霜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用帕子擦干净刀身上的血,插回腰间的刀鞘。淑妃的遗物,又回到了她手里。她站在太和殿前的丹陛上,看着顾婉辞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殷景深被拖走的方向。两道人影,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都消失在了皇城的晨光里。
骨镯烫了一下,金色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指,箭头的方向从正南偏向了东南——皇帝的方向。他还在京城,蜷缩在某条阴暗的巷子里。她没有去追,不是追不上,是不能追。魔神封印的裂缝还在往外冒黑雾,沈逐月重伤躺在偏殿,朝堂需要人主持,淑妃的三个孩子需要人安顿,殷景深的党羽需要清算,玄冥的余孽需要剿灭。皇帝跑不了,他受了重伤,灵力枯竭,活不了几天了。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遮住了光,走下丹陛。紫苏从殿廊拐角处跑过来,右臂的绷带松了,拖着一截布条迎风飘。
“郡主,顾婉辞走了。属下派人跟着她,怕她想不开。”
“不用跟。她不会寻死。她欠的还没还完,活着才能还。”
紫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广之从刑部大牢的方向跑回来,断斧扛在肩上,浑身是血。
“将军,周大人已经从牢里放出来了。他听说太子被抓,皇帝跑了,在刑部门口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最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属下问他磕给谁,他说磕给淑妃娘娘。”
晏无霜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淑妃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替我和那些无辜的孩子报仇。”她把信折好塞回袖中,朝偏殿走去。
偏殿里,沈逐月躺在榻上,呼吸平稳,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一丝血色。太医守在旁边,每隔半个时辰就给他换一次药。紫苏蹲在榻边,把沈逐月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捂了捂,又塞回被子下面。
晏无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到偏殿后面的小院。淑妃的三个孩子坐在院子的石阶上,七岁的男孩抱着五岁的女孩,三岁的男孩趴在姐姐腿上睡着了。七岁的男孩看见她从院门口走进来,站了起来。他的手还抱着妹妹没有松开。
“我娘呢?”
晏无霜蹲下来,七岁的男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她知道答案了,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你娘是个英雄。”
男孩沉默了片刻,把妹妹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娘说过,如果她不在了,就让我来找你。”
晏无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很久没洗了,粘在一起。
“你娘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一定会来。”
晏无霜把手收回来,站起来。五岁的女孩醒了,揉着眼睛看了看晏无霜,又把脸埋进哥哥的怀里。三岁的男孩还在睡,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把哥哥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
“从今天起,你们跟我住。紫苏姐姐会照顾你们。”
男孩点了点头。
晏无霜转身走出院子,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偏殿的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到了宫墙上面,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骨镯在手腕上发烫,金色纹路在手背上蔓延,箭头的方向从东南方转回了正北。她握紧拳头,把手缩进袖子里。
远处刑部大牢的方向,殷景深大概已经醒了,正趴在牢房的地上惨叫。周鹤亭应该坐在牢房外面的椅子上,隔着铁栏看着他,一句话不说。朝堂上,英国公正在主持议事,百官跪了一地。淑妃的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紫苏蹲在旁边给他们分了糕点。沈逐月躺在偏殿的榻上,太医在给他换药,他疼得皱了下眉但没有醒。
而她站在偏殿的院子里,九枚真灵印贴着她胸口温温热热的。佩玄剑的剑鞘缝隙里透出一丝纯金色的火焰。骨镯的箭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西北方向转回了正北——皇城的方向——龙椅下密室的方向——魔神的方向。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朝御书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