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的夜色比京城更黑。凤鸣山的轮廓横在西北方的天边,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月亮被云遮了,山脚下的石像生在黑暗中影影绰绰,文武官员、狮子、獬豸、骆驼、马,一排一排的,像鬼魂列队。段统领被皇帝调去守皇陵外围之后,皇陵内部的守卫已经名存实亡。赵广之带着五十精锐从后山翻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控制了所有哨位。守陵的士兵没有抵抗,有的还在睡觉就被按在了铺上,刀都没摸到。
晏无霜从享殿后面绕过去,来到当年取佩玄剑的那道石门前面。石门关着,七巧连环锁已经重置了,锁孔上的北斗七星图案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蓝光。她把右手贴在石门上,九枚真灵印的力量涌入锁孔,七道锁同时弹开。石门滑开,尘封的空气涌出来,带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手里举着火把走进了暗宫。石阶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的壁画还在,战马奔腾,刀剑交击。她没有看,径直朝暗宫深处走去。
暗宫最里面,当初放佩玄剑的石台后面,出现了一道新凿开的石门。石门的边缘粗糙,凿痕新鲜,是最近才开凿的。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芒,一缕一缕的黑雾从门缝里渗出来,像蛇一样在地面上爬行。晏无霜把手掌贴在石门上,石门没有机关,只是普通的石门,推开了。
门后的空间比她预想的更大。方圆百丈,穹顶高悬,四角各有一盏长明灯,灯焰是血红色的,把整间密室照得像一座血池。密室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刻着巨大的九芒星图案,九个角全亮着,光芒从符文的笔画里透出来。皇帝盘坐在石台中央,龙袍破烂,露出底下苍老的皮肤。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愈合的方式不正常——伤口边缘长出了一层黑色的硬壳,像甲虫的外骨骼,硬壳下面是暗红色的嫩肉,还在蠕动。黑气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浓稠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扭曲的面孔,一张一张的,在皇帝的身边飘浮。
密室的穹顶上悬浮着巨大的魔神虚影。比上次在龙椅密室看到时更凝实了,双臂已经完整,肩部以下直到胸口都凝出了实体。它的身体不是半透明的黑色雾气了,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固体。它的双手撑在地面上,手指深深嵌入石板,正在缓缓往下按压,想把整个身体从裂缝中挤出来。
魔神虚影低下头,血色的眼睛盯着晏无霜。嘴角咧开,露出锯齿状的牙齿。
皇帝睁开眼。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眼睛,眼白变成了黑色,瞳孔变成了血红色,竖着,像蛇。他站起来,黑气从他身上涌出,在他身体表面凝聚成一套黑色的铠甲——甲片层层叠叠,关节处有倒刺,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血红的眼睛。声音也变了,不再像那个苍老的皇帝,低沉、沙哑,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如今我有魔神五成功力,你拿什么跟我斗?”
晏无霜握着佩玄剑站在门口,九枚真灵印在她掌心发烫。佩玄剑剑鞘缝隙里的纯金火焰从纯金色变成了白金色,比在龙椅密室时更亮了。她没有后退,迈过门槛,走进了密室。火把在门口插在地上,火焰在血色的长明灯光中显得微弱。
“拿我的命。”
皇帝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刺耳,像铁器刮过石板。他抬起手,黑气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球,球体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发出尖锐的嘶鸣。他把球体推向晏无霜,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
晏无霜拔剑。佩玄剑出鞘的瞬间,白金色火焰从剑刃喷涌,在密室中炸开。一道火焰化作月牙形的剑气斩向黑球。两者碰撞,炸开一圈气浪,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四角的血红色长明灯灭了两盏,碎石从穹顶上簌簌地往下掉。黑球被剑气斩碎,化作黑雾消散。晏无霜被气浪推出去几步远,靴子在石板地上滑出两道白印,虎口的旧伤又裂开了,血从绷带渗出来滴在地上。
皇帝站在原地没动。
“九印合一,灵脉第九层,佩玄剑认主。但你的灵力是散的,不会凝聚。我来教你怎么杀人。”他从石台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铠甲上的倒刺在血色的光中泛着冷光。他抬起右手,黑气在他指尖凝聚成五根细针,针尖上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五根针同时射出,从五个不同的角度刺向晏无霜。
晏无霜挥剑格挡,白金火焰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火罩。黑针刺在火罩上,前三根被火焰烧化了,第四根穿过火罩扎在她的左肩上。针入肉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叮了一下。但针入体的瞬间,一股阴寒从伤口蔓延开来,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第五根针从她耳边飞过,扎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壁被腐蚀出一个小坑,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她低头看着左肩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发黑发紫,黑气像蛇一样在皮肤底下钻动。她用右手把针拔出来扔在地上,针落地的时候化作一摊黑水。皇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时的平静。
“你打不过我的。”
魔神虚影在穹顶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它的双臂已经完全撑出了裂缝,肩膀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拔。岩石崩裂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密室的地面开始震动,裂缝从祭坛向四周扩散。
晏无霜抬起头看着那只正在从裂缝中爬出来的怪物,又看着皇帝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她想起了淑妃的遗言,想起了姨母在沙地上合上的眼睛,想起了母亲祭坛上那具骸骨。佩玄剑在她手里嗡鸣了一声。剑灵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主人,魔神五成功力,其实靠灵力硬拼是赢不了的。但魔神的力量不是他自己的,是借给皇帝的。借来的东西,终究要还。”
晏无霜问怎么破。
“逼他全力出手,消耗魔神的灵力。他每全力出手一次,魔神的灵力就透支一分。等他灵力耗尽,魔神会自动切断和他的联系,收回借给他的力量。”
晏无霜握紧了剑。左臂已经彻底动不了了,只能靠右手。她把佩玄剑换到右手,五指握紧剑柄。白金色火焰从剑刃上烧起来,烧得比之前更旺了,火光照亮了整间密室。
皇帝看着她那条正在被黑气吞噬的左臂。
“半柱香之内,黑气就会蔓延到你的心脏。你拿什么跟我斗?”
晏无霜举起了剑。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皇帝看见了。
“半柱香。够了。”
她挥剑冲了上去。佩玄剑的白金色火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光,斩向皇帝的咽喉。皇帝抬手格挡,黑气在手臂上凝聚成一面盾牌。剑斩在盾牌上,炸开一团金黑色的火花,盾牌出现了裂纹。他退了一步,盾牌重新凝聚,裂纹愈合了。但晏无霜的下一剑已经到了。
她不再正面强攻,而是利用密室中的石柱和石台做掩护,从侧面、从背后、从上方连续攻击。每一剑都砍在皇帝铠甲的不同位置——肩膀、腰际、腿弯、后颈。铠甲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纹,裂纹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皇帝的脚步开始乱了,他不再是那个从容不迫的猎人,开始被逼着后退,被逼着格挡,被逼着全力出手。
黑针、黑球、黑色的锁链,他连续释放了十几道攻击,每一次都在消耗魔神的灵力。魔神虚影的嘶鸣声越来越尖锐。它正在从裂缝中爬出来,但爬出来的速度变慢了。它的力量不够了,被皇帝借走了太多。
晏无霜的剑砍断了皇帝左臂上的铠甲。白金色火焰烧穿护甲,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伤口。皇帝发出一声低吼,右手一掌拍在晏无霜的胸口。那掌力裹着黑气,把她整个人拍飞出去。
晏无霜撞在石柱上,石柱裂开了几道缝。嘴里涌出一口鲜血,她滑落下来,半跪在地上撑着剑。九枚真灵印的光芒从暗淡转为明亮,灵力在丹田中翻涌,把那股阴寒从胸口逼退了几寸,只堪堪停在了心脉之外。
皇帝站在密室中央喘着粗气。他胸口的铠甲裂了一大片,露出底下苍老的皮肤。皮肤上的黑气正在消退,从浓稠变得稀薄,从黑色变成灰色。魔神虚影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声音从穹顶上压下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朕的灵力……不够了。”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退的铠甲。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魔神的灵力正在从他体内抽离。他抬起头看着晏无霜,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恐惧。
晏无霜从地上站起来,佩玄剑举过头顶。白金色火焰在剑刃上燃烧,九枚真灵印在她掌心疯狂跳动,九色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汇聚在剑尖上,凝聚成一道纯白色的光柱,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整间密室。魔神虚影被光柱刺得闭上了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皇帝用手挡住了眼睛。他看不清晏无霜在哪里,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光。他的铠甲在崩溃,不是碎裂,是融化,像冰在阳光下融化成水,水变成气,气散入空中。
晏无霜的剑斩了下来。光柱从皇帝的头顶劈下,穿过他的身体,斩入地面。地面被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皇帝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板上。他胸口的铠甲彻底碎了,露出了干瘪的胸膛。皮肤上的黑气消散了,血红的眼睛变回了人类的颜色。
他抬起头看着晏无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石板上。晏无霜低着头,佩玄剑的剑尖抵着他的咽喉。
“你输了。”
皇帝跪在一片狼藉的密室中央。铠甲碎裂,龙袍烧焦。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含混的声音。晏无霜的手在发抖,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九枚真灵印的光芒燃烧得只剩最后一丝了,但剑尖稳稳地抵在皇帝的喉结上,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