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剑气从佩玄剑的剑尖脱出,化作一道百丈长的光刃,斩开密室中浓稠的黑雾,斩碎皇帝头顶那面已经布满裂纹的盾牌,斩进了他的胸口。血从伤口喷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溅在破碎的铠甲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皇帝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
黑气铠甲从他的身体上一片一片地脱落,落在地上化成黑烟消散,露出底下龙袍的碎片和苍老的、布满伤痕的皮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肋骨。肋骨上有裂纹,裂纹里有黑色的液体在流动,像岩浆一样发着暗红色的光。他伸出右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挡不住。他又伸出左手,两只手一起捂,血还是往外渗,从手指的缝隙里滴下来,滴在碎石上,滴在碎裂的铠甲碎片上,滴在九芒星法阵残余的金色纹路上。
“怎么可能……朕有魔神之力……”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像一个生了重病的老人,嘴唇哆嗦着,眼珠浑浊,血红的瞳孔正在褪色,从血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色。
穹顶上的魔神虚影低下了头。血色的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皇帝,盯着他胸口的伤口,盯着他正在流失的精血和灵力。它的嘴角咧开了,露出锯齿状的牙齿,从裂缝中伸出一道黑气,像一条蛇,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刺进了皇帝的后背。
皇帝的身体猛地绷直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那道黑气刺穿了他的身体,从他的前胸透出来,在他的心脏位置开了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但很快就被黑气吸收了。黑气像水蛭一样,附着在伤口上贪婪地吞噬着他体内残存的每一点精血、每一丝灵力。他体内的灵力被黑气抽走,顺着那道黑气倒流回裂缝中,汇入魔神虚影的身体。
皇帝的身体开始干瘪。皮肤从苍老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灰白。肌肉在萎缩,血管在塌陷。眼珠从眼眶里凸了出来,嘴唇缩回去露出牙床。他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衰老了几十年,从一个老人变成了一具干尸。
那道黑气从他体内收回去了。皇帝的尸体失去了支撑,向前倾倒,扑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龙袍的碎片盖在他干瘪的背上,像一块破布盖在一堆柴火上。
魔神虚影吸收了皇帝的全部精血和灵力,身体又凝实了几分。腰部已经从裂缝中拔出来了,腹部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黑色的皮肤上覆盖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岩浆在皮肤底下流动。它撑在地面上的双手更加有力了,手指深深嵌入岩石,指节弯曲。血色的眼睛盯着晏无霜,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
“下一个就是你。”
晏无霜站在密室中央,佩玄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九枚真灵印贴着她胸口暗淡无光。灵力几乎耗尽了,丹田里的大海干涸了,湖底的淤泥露了出来,龟裂的泥土上连一滴水珠都没有了。九枚真灵印的光芒从她掌心消失了,九芒星图案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金色轮廓,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虎口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在佩玄剑的剑柄上,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碎石上。左肩的黑气已经蔓延到了手肘,整条左臂都变成了青紫色。
她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只正在从裂缝中爬出来的怪物。它的眼睛比她第一次看到时大了数倍,身体凝实了数倍,力量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佩玄剑在她手里轻微地嗡鸣了一声。剑灵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虚弱,像隔了一层厚棉被。
“主人,灵力不够了。再打下去,你会死的。”
晏无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九芒星图案,暗淡的轮廓在烛光中微微跳动了一下。“我知道。”
剑灵没有再说话。
晏无霜把佩玄剑从地上拔起来,佩玄剑的重量比平时重了好几倍,不是剑变重了,是她的手没有力气了。她用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指向地面。看着穹顶上那只怪物,看着它那双血色的眼睛。站得笔直,腿在发抖但没有弯。
密室的地面又开始震动了。裂缝在扩大,碎石从穹顶上簌簌地往下掉。魔神的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在往上拔,胸口、腹部、腰部,一寸一寸地从裂缝中挤出来。它盯着晏无霜,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饥渴的光芒。它不急,它在等——等她灵力耗尽,等她倒下,等她变成第二具干尸。
晏无霜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扎得生疼。她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血沫落在碎石上。她把佩玄剑举过头顶。剑身上没有任何光芒,九枚真灵印已经不再发光了。但她还是举着它,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把剑指向穹顶上那只怪物。
赵广之从密室门口冲了进来,断斧在手里攥着。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干尸,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晏无霜,看了一眼穹顶上那只还在往上爬的怪物。他没有犹豫,冲到了晏无霜身边,把断斧横在身前,挡在她和怪物之间。
“将军,您快走!属下断后!”
晏无霜没有走。她把佩玄剑从头顶放下来,剑尖指着地面。转过身,朝密室门口走去。赵广之跟在她身后,断斧横在身前,一步一步地后退,眼睛一直盯着穹顶上那只怪物。
魔神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低沉,缓慢,像打雷。
“跑吧。朕等了数百年,不差这几天。”
晏无霜没有回头。她走出石门,赵广之跟在后面。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九芒星法阵残余的光芒从石板的缝隙中透出来,照亮了暗宫的穹顶。她走下石阶,穿过暗宫,穿过享殿,走出皇陵的大门。
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山脊的上方,橘红色的光把整座凤鸣山染成了暖色。她站在皇陵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山下官道上正在列队的士兵。
九枚真灵印在她怀里,冰凉冰凉的,像九颗普通的石头。佩玄剑在她腰间,剑鞘缝隙里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暗淡的九芒星图案,灵力枯竭,连体内最后一丝灵力都用在了那一剑上。左臂的黑气停在肘弯不再蔓延,但也不退。血咒的力量在吞噬她仅存的体力,每走一步心脏就漏跳一拍。
赵广之从后面跑上来,断斧扛在肩上,浑身是血,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将军,魔神——它还会出来吗?”
晏无霜看着山下官道上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
“会。”
她没有再说第二个字,顺着石阶往山下走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在石阶上磨出细细的声响。赵广之跟在后面,断斧扛在肩上,九枚真灵印在他怀里贴着他胸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皇陵的神道朝山下走去。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了起来,阳光照在她身上。
远处京城的方向,皇宫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太和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龙椅下密室那道裂缝还在往外冒着黑雾。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腰间的佩玄剑,剑鞘缝隙里最后一缕火焰正在熄灭,火苗在风中挣扎了两下,灭了。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掌心的九芒星图案。九个角全暗着,光从皮肤底下消失了。她把拳头握紧,手背上那条黑线还没有消失,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刻在皮肤上。她把手缩进袖子遮住了光。
山下官道上,赵广之的人牵了马来。晏无霜翻身上马,动作僵硬,上马的时候腿抬不起来,蹭了两次马镫才踩上去。她骑在马上,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剑鞘缝隙里已经没有光了。她朝京城方向策马小跑起来,马蹄在官道上的碎石间敲出清脆的声响。
赵广之跟在后面,断斧别在腰后,九枚真灵印揣在怀里,不时伸手摸一下生怕丢了。晏无霜骑在马上,京城越来越近,城墙上“京城”两个字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她策马穿过城门洞,城门口的士兵看见她腰间的佩玄剑和她脸上的血痕,立正站好行礼。
晏无霜低着头策马走过城门洞。阳光从城门的另一侧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她正从黑暗走向光明。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剑鞘缝隙里最后一缕光灭了,但剑柄还温热。她摸了一下剑柄,温度从掌心渗进去,暖洋洋的,像有人在握着她的手。
她把手收回来,拉起缰绳加快了速度。马在皇城大街上小跑,两侧的店铺已经开门了,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包子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她策马经过东宫门口,禁足的告示已经撕了,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策马经过刑部大牢门口,周鹤亭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身上还缠着绷带。他看见晏无霜从街角策马而来,站直了朝她拱了拱手。她没有下马,只是点了点头。
偏殿的院子里,紫苏正蹲在灶房门口煎药。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她看见晏无霜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从灶台边站起来,跑过去扶住晏无霜的胳膊,把她的左臂搭在自己肩上。晏无霜太重了,紫苏撑不住,踉跄了一步但没有松手。
沈逐月靠坐在偏殿的柱子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有了一丝血色。他看见晏无霜被紫苏扶着走进来,撑着想站起来,但只动了一下就疼得皱起了眉。他靠了回去看着晏无霜,嘴角弯了一下。
“将军赢了。”
晏无霜被紫苏扶着坐在榻边。九枚真灵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八枚暗淡的玉佩和一枚无色的透明玉佩,九枚真灵印并排躺在枕头上。她从腰间解下佩玄剑靠在榻边,从袖中取出铜钥匙和龙珠放在枕头旁边。解下火狐裘叠好放在床头,最后从腰间拔出淑妃的那把匕首,刀鞘上的蓝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她把匕首放在枕头旁边,和真灵印并排。
赵广之从门外走进来把断斧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九枚真灵印的布包放在桌上。
“将军,九印属下带回来了。”
晏无霜点了点头。赵广之在门槛上坐下来,九枚真灵印的光从布包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偏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药罐子在灶房咕嘟咕嘟的声响。紫苏蹲在灶房门口煎药,沈逐月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赵广之坐在门槛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断斧从门框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接住,继续打盹。
晏无霜躺在榻上看着屋顶那道裂缝。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裂缝照得像一条金色的蛇。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掌心的九芒星图案。九个角暗着,她盯着那些暗淡的符文看了很久,把手缩回被子里。
远处皇宫的方向,龙椅下密室那道裂缝还在往外冒着黑雾。魔神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她闭上眼,魔神的脸从脑海中浮现出来,血色的眼睛,咧开的嘴角,还有那道从裂缝中伸出来的、正在吞噬皇帝精血的黑气。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闭上了眼。指尖还按在被子上,指甲陷在被褥的棉絮里,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