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地面裂开了更大的缝。魔神的双手撑住裂缝边缘，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入岩石，指节弯曲，青筋暴起。地面在一寸一寸地塌陷，碎石从裂缝边缘哗啦啦地往下掉，进深渊里，回声越来越远。它猛地发力把上半身从裂缝中拔出了一截，腰部已经全部露出来了，腹部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黑色的皮肤上覆盖着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在流动，像岩浆在皮肤底下流淌。血色的眼睛盯着晏无霜，嘴角咧开露出锯齿状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晏无霜站在密室中央，佩玄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左臂的黑气已经从肘弯蔓延到了手腕，整条左臂变成了青紫色，手指僵硬得像木头。右手的虎口裂开了，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碎石上。九枚真灵印贴着她胸口，冰凉冰凉的，像九颗死去的石头。丹田里的大海彻底干涸了，湖底的淤泥龟裂，裂缝深不见底，连最后一滴水珠都找不到。
魔神张嘴了。它的嘴咧到了耳根，喉咙深处涌出一团黑色的火焰。火焰不是烧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像火山爆发。黑色火焰从它喉咙里涌出，朝晏无霜倾泻而来，速度快得像闪电。
晏无霜躲开了。她在黑色火焰到达的前一刻往左边扑倒，肩膀撞在碎石上，整个人滚了两圈。黑色火焰从她头顶掠过，击中了她刚才站的位置。地面被融出一个大坑，石板在高温下直接气化了，连灰都没留下。坑的边缘是熔融状态的岩石，红得发亮，滋滋地冒着烟。
她撑着佩玄剑从地上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一弯一弯的。她咬着牙把剑插进地面稳住身体。
密室的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广之带着人从暗宫方向冲了进来，几十个士兵举着火把，刀已出鞘，弓已上弦。他们看见穹顶上那只正在往外爬的怪物，有几个士兵的刀掉在了地上，有一个士兵腿一软跪了下去，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才爬起来。
赵广之的脸白了一下，只白了一瞬。他从腰后拔出断斧，把斧头举过头顶。
“放箭！”
几十支箭齐射向魔神。箭矢穿过它的身体，穿过那些黑色的雾气，钉在它身后的石壁上，有的插进了裂缝边缘的岩石里，有的掉进了裂缝中。魔神的身体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赵广之的断斧脱手飞出，斧刃旋转着砸向魔神的眼睛。斧头穿过它的头部，从后脑勺穿出去，砸在穹顶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
魔神的笑声从穹顶上压下来，整间密室都在震动，碎石从头顶簌簌地往下掉。
“凡人蝼蚁，也敢伤吾？”
它抬起了右手。五根黑色的手指张开，每一根都有人的身体粗。掌心朝外，黑色的雾气在掌心凝聚。它挥掌扫出，一道黑风从它掌心涌出，像海啸一样席卷整间密室。黑风所过之处，火把灭了，碎石被卷起来，士兵被吹飞出去。几十个士兵像纸片一样在空中翻滚，撞在墙上，撞在石柱上，有的掉进了裂缝中。惨叫声在密室中回荡，越来越远。
赵广之被黑风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石壁上，眼前一黑。嘴里涌出一口血，从墙上滑落到地上，断斧掉在旁边，斧刃上沾了血。他趴在地上抬头看着穹顶上那只怪物，嘴角的血往下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将军……”他用断斧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用不上力，膝盖一软又摔了下去。
晏无霜看着赵广之趴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那些被黑风吹散的士兵，看着地上那些掉落的刀和弓，看着穹顶上那只正在往外爬的怪物。九枚真灵印在她胸前像九颗冰块。佩玄剑的剑身已经彻底暗淡了，像一把普通的铁剑，剑刃上连一丝火星都没有了。
她把佩玄剑从地上拔出来插回剑鞘，盘膝坐在地上。右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左手也一样。九芒星的图案在她掌心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九枚真灵印的位置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轮廓。
她闭上眼，把意识沉入丹田。干涸的大海里连一滴水都没有了，湖底的淤泥龟裂成无数碎片。她把手探进淤泥的最深处，摸到了九枚真灵印的根基——不是实体，是灵脉的根基，是九枚真灵印和她灵脉融合的最后一点残余。她没有犹豫，握住了那根线，开始倒转灵脉。
灵力不是从丹田流向经络，是从经络倒流回丹田。逆流而上的灵力像一把刀，从她的经络中刮过，把残存在经络壁上的最后一点灵气刮了下来，汇入倒流的灵脉中。那些灵气太少，少到连一滴水都算不上。但积少成多，从经络壁上刮下来的灵气汇聚成一缕细流，从四面八方的经络倒流回丹田，流进了干涸的大海。大海重新有了水，很少，但有了。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涌向胸口那九枚已经暗淡的真灵印。
九枚真灵印同时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明亮的、灿烂的金光，是暗淡的、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光。但它们亮了。
佩玄剑在剑鞘中嗡鸣了一声。剑灵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焦急，而是平静。
“主人，逆转灵脉会燃烧你的生命。最多半柱香的时间。”
晏无霜睁开眼。瞳孔里没有金色，没有九色光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深潭水一样的黑色。她站起来，佩玄剑从剑鞘中拔出。剑身上燃起了火焰，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无色透明的。火焰在剑刃上跳动着，周围的热浪让空气都扭曲了。
魔神低下头看着晏无霜，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是意外。它没想到这个灵力枯竭的女人还能站起来。
晏无霜举起了剑。脚下的九芒星法阵重新亮了起来，暗淡的、微弱的金光从石板缝里透出来。佩玄剑上的无色透明火焰倒映在她黑色的瞳孔中。
魔神的身体又往上升了一截。它把双手撑在裂缝边缘，用力往上爬，髋部已经从裂缝中拔出来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裂缝边缘，岩石在它的指间碎裂，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它张开了嘴，喉咙深处再次涌出黑色的火焰。
晏无霜没有躲。她举着剑朝魔神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碎石上，脚下的法阵跟随着她，金光在碎石间流转。魔神的黑色火焰从喉咙里喷出来，她挥剑劈开。佩玄剑斩进黑色火焰，火焰从中间分成了两股，从她身体两侧流过去，在她身后汇合，击中了密室的大门。
青铜门在高温下熔化了，铁水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晏无霜停下来，站在密室正中央，佩玄剑指着穹顶上那只怪物。无色透明的火焰在剑刃上跳跃，脚下的九芒星法阵暗淡但坚定。血液正在燃烧，生命正在倒流，但她站得很稳。
魔神低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它没有说话，血色的眼睛里那丝波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审视。
赵广之从地上爬起来，用断斧撑着身体，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流。他看着晏无霜站在密室中央的背影，背挺得笔直，脚下一步也不退。赵广之握紧了断斧，断斧的刃口上豁了好几个口子，那块磨了无数次的铁疙瘩此刻正在微微发光。他把斧头举过头顶朝身后的士兵喊了一声。
“兄弟们，起来！将军还没倒，谁都不许倒！”
地上那些被黑风吹散的士兵一个一个地爬了起来。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瘸了腿，有人满脸是血。但他们都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刀和弓，站到了赵广之身后。
晏无霜没有回头。她把佩玄剑举过头顶，剑尖指向穹顶。脚下暗淡的法阵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九枚真灵印从她怀里飞出，悬浮在她身体周围。九种颜色，九种光芒，虽然暗淡，但全部到齐了。
九枚真灵印飞向佩玄剑，一枚一枚地嵌入剑刃。青、灰、金、淡金、淡青、冰蓝、翠绿、土黄、无色，九枚真灵印在剑刃上排列成一个完整的九芒星图案。佩玄剑的火焰从无色透明变成了纯金色，照亮了整间密室。
魔神从裂缝中伸出了手，不是攻击晏无霜，是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用力往上爬。它的腰部已经拔出来了。血色的眼睛盯着晏无霜，嘴角咧开露出锯齿状的牙齿。它不准备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