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枚真灵印在佩玄剑的剑刃上排列成一个完整的九芒星图案，金色光芒从剑身迸射，照亮了整间密室。但晏无霜没有挥剑斩向魔神。她反手把佩玄剑插进脚下的九芒星法阵中心，剑尖刺入石板，没入三寸。她盘膝坐下，双手按在剑柄上，闭上眼。九芒星法阵开始逆转，符文从顺时针转动变为逆时针。金光从法阵中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血色的光芒从符文的笔画中涌出来。血色的光从地面升腾而起笼罩住晏无霜，她的皮肤开始发光，血管在皮肤底下凸显出来，血液在血管中逆流。
魔神低下头看着晏无霜，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不！你疯了，这样你也会死！”
晏无霜没有回答。她用尽全部的力量催动逆转的法阵，血色光柱从法阵中心冲天而起，穿过穹顶，穿过皇陵的石壁，射向夜空。光柱击中了魔神。魔神的上半身被血色光柱笼罩，它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音从密室中传出去，整座凤鸣山都在震动。光柱侵蚀着魔神的身体。它那凝实的、黑色的躯体开始崩解，一片一片地从它身上剥落，化作黑色的灰烬在光柱中飘散。它的双手从裂缝边缘滑脱，身体被光柱推回了裂缝。
“你疯了！”魔神的声音越来越远。它在往下沉，被血色光柱一寸一寸地压回地底。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抓不住任何东西。肩膀沉下去了，胸口沉下去了，腰部沉下去了。它低下头，那双血色的眼睛最后看了晏无霜一眼。目光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恨意。晏无霜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按着剑柄，血从她的鼻孔、眼角、耳孔里渗出来，在脸上画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她没有松手，也没有睁眼。血色的光柱继续从法阵中涌出，把魔神的身躯一寸一寸地推回地底。
赵广之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只正在下沉的怪物。他看着晏无霜的背影，看着她七窍流血的脸上毫无表情。他想喊，张了张嘴，嘴里涌出一口血把那声喊堵了回去。沈逐月从密室门口冲了进来。他的后背还缠着绷带，每跑一步胸口就疼得像刀割，他咬着牙跑到了晏无霜身边。晏无霜的身体在发抖，血色的光正在从她体内流失。他伸出手想碰她，手指在离她肩膀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碰，怕一碰她就会碎。
魔神的身躯终于完全沉入了裂缝。裂缝在血色光柱的作用下开始合拢，边缘的岩石像熔化了的铁水一样向中心流动，把裂缝一点一点地填满。最后一缕黑气从裂缝中挤出来，在血色光柱中蒸发干净。裂缝合上了。密室的地面恢复平整，好像从来就没有那道裂缝，好像魔神从来没有存在过。
血色光柱熄灭了。法阵的光芒从血色变回了金色，又从金色变回了暗淡。九枚真灵印从佩玄剑的剑刃上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碎石堆里。佩玄剑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变成了一把普通的铁剑，剑身上布满了裂纹。
晏无霜的身体向后倒去。沈逐月接住了她，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睑半闭着，露出下面没有焦距的瞳孔。血还在从她的鼻孔和耳朵里往外流，滴在沈逐月的手背上。他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很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他抓住她的手腕探了探脉——脉象混乱，时有时无，灵脉已经感觉不到了。
赵广之从地上爬过来，断斧拖在身后，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爬到晏无霜身边，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将军她怎么样了？”
沈逐月把晏无霜抱得更紧了一些。
“还有一口气，但灵脉……全毁了。”
佩玄剑横在地上，剑身布满裂纹。一阵风吹过密室，剑身发出一声悲鸣，像是叹息，像是在告别。
晏无霜被沈逐月抱着走出了密室。赵广之跟在后面，断斧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穿过暗宫，穿过享殿，走出皇陵的大门。清晨的阳光照在晏无霜的脸上，她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青色的血管。
京城刑部大牢，殷景深被从牢房里拖了出来。他赤着脚穿着囚衣，头发散着，脸上的血痂还没有洗掉。他被按着跪在午门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没有抬头，一直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
赵广之的副将站在监斩台上，手里捧着一卷圣旨。圣旨是晏无霜在去皇陵之前写好的，上面盖着护国郡主的金印。殷景深抬起头看着那道圣旨，嘴唇哆嗦了两下。
“晏无霜，你不得好死。”
副将把令签扔在地上。刽子手举起了刀。午门外围观的百姓一片寂静。刀落下，殷景深的头滚落在地上，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在青石板上。一个老头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孩子问爷爷那个人为什么被杀。老头捂住孩子的眼睛，说不出来。
沈逐月抱着晏无霜回到了偏殿。紫苏已经把床铺好了，被褥是新换的，枕头是软的。沈逐月把晏无霜放在床上，她的身体落在被褥上轻得像一片叶子。紫苏跪在床边把晏无霜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晏无霜的手冰凉冰凉的，指甲发紫。
赵广之靠在门框上，断斧杵在地上。九枚真灵印被从碎石堆中找回来了，摆在晏无霜的枕头旁边。暗淡的，灰扑扑的，像九颗普通的小石头。佩玄剑靠在床尾，剑身上的裂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远处天边，西方皇陵的方向，一道黑色的闪电劈了下来。不是从云层中劈下来的，是从地面劈向天空的。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天空，在云层中炸开一个黑色的窟窿。闪电落下的地方，地面裂开了一条细缝。一只血色的眼睛在裂缝中眨了眨，随即消失。裂缝边缘的岩石正在缓慢地往外翻。
晏无霜的手从紫苏的掌心里滑了下去，落在床沿外面。沈逐月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回被子里。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下巴，掖了掖被角。她睡得很沉，呼吸微弱但平稳。偏殿里安静了下来，紫苏把头埋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赵广之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断斧从手里滑了，斧刃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逐月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佩玄剑从床尾拿过来横放在膝盖上。剑身上的裂纹从他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最宽的一道能插进一根手指。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最宽的裂纹，手指被裂纹的边缘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渗进裂纹里。佩玄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
远处那道黑色的闪电已经消失了，天空恢复了平静。但裂缝还在，那双眼睛还在黑暗中等待。沈逐月把佩玄剑放在晏无霜的枕头旁边，和九枚真灵印并排。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紫苏从床沿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去灶房煎药。赵广之从门框上滑下去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断斧，斧头上的血滴在地砖上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太阳升到了中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沈逐月坐在床边，手搭在剑柄上，目光穿过窗户看着西边的天空，看着皇陵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