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晏无霜被人用轮椅抬上太和殿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整肃，但那股子味儿不对——有人眼眶发红，有人神色惶惶，有人低头盯着手里的笏板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几个老臣互相搀着，手都在抖。
七天了。
皇帝死了七天了，太子也死了七天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话从第三天就开始有人念叨，念到第七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句话：到底谁来坐那把椅子？
晏无霜被人从轮椅上扶起来，扶着殿门站了一会儿。她穿着素服，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再晾了半干的那种感觉——还在，但蔫了。
赵广之站在她左手边，右胳膊吊着绷带，肋骨的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额头上就冒汗。他抿着嘴，眼睛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看谁不顺眼。
晏无霜迈过门槛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赵广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拒绝，借力站稳了。
“走。”她说。
从殿门口走到御阶前，这段路她走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不是故意走得慢，是走不快。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晃，像是踩在棉花垛上。朝臣们低着头，有人偷偷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得很。
她没坐御座。
赵广之搬了把椅子放在御阶下面，她坐下来，后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她自己注意到了，就把手指收拢攥住扶手，不让别人看见。
“跪下。”
赵广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朝服的袍角铺了大半个殿面，像是一片深色的潮水涌过来。前排的老臣跪得慢了些，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晏无霜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群臣。
“臣等恭请公主摄政。”领头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三朝元老，从前朝就位列中枢，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君未立之前，恳请公主暂摄朝政。”
后面跟着一片附和声，嗡嗡的，像是夏天傍晚池塘里的蛙鸣。
晏无霜没急着答话。
她先看了看左手边的赵广之，赵广之没跪，站得笔直，右手按在刀柄上。她又看了看右手边，刑部的几位官员跪在第二排，周鹤亭不在其中。
“周鹤亭呢？”她问。
“臣在。”
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周鹤亭跨过门槛大步走进来，朝服穿得整整齐齐，腰背挺直，步伐稳健。他走到御阶前站定，朝晏无霜行了一礼，目光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退到文官列中站好。
没什么伤愈不伤愈的说法，他本来就没受什么大伤，前几天在处理刑部积压的案子，今天是头一回上朝。
晏无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了一地的朝臣。
“我不做皇帝。”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也不摄政。”
殿内安静了一瞬。
跪在前排的老臣猛地抬起头，胡子都在抖：“公主！先帝驾崩，太子伏诛，皇嗣断绝，若非公主主持大局，这朝堂——”
“谁说皇嗣断绝了？”
晏无霜打断了他，偏头对赵广之说：“把人带上来。”
赵广之点了下头，转身大步走出殿外。跪在地上的群臣面面相觑，有几个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又安静了。
晏无霜把后背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现在的身体撑不了多久，腿已经开始发软了，腰也酸得厉害，但她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赵广之先进来，侧身让开门口。他身后跟着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被一个嬷嬷抱着，大的两个手牵着手走，怯生生的，眼睛都不敢往两边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腰上系着素带，没戴冠，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束着。他长得很像淑妃，眉目温润，嘴唇抿得紧紧的，明明害怕，但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规规矩矩。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对姐妹，大一点的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双髻，手里攥着姐姐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最小的那个被嬷嬷抱着，才五岁，缩在嬷嬷怀里，手指头塞在嘴里，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晏无霜看着那个男孩，声音放轻了些：“殷昭，过来。”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松开妹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御阶，走到晏无霜面前。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姨娘。”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但没哭。
晏无霜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然后转向跪了一地的群臣。
“先帝已死，太子伏诛。”她说，语速不快不慢，“殷昭是淑妃之子，先帝膝下现存最长的皇子，今年八岁。品行温良，聪慧好学，当立为新君。”
殿内又安静了。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晏无霜没给他机会。
“殷氏血脉未断，社稷有继。新君年幼，主少国疑，这是事实，但谁要是觉得可以趁这个节骨眼上动什么心思——”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声音不高不低，“我手里的剑虽已钝了，仍可杀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道寻常的旨意。但跪在地上的朝臣们不约而同地把头低了低，那几个刚才交头接耳的更是把脸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贴到金砖上去。
周鹤亭率先跪下来，朝服的下摆在地面上铺开，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额头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臣附议。”
赵广之跟着跪下来，他肋骨有伤，跪下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把另一条腿也屈下去，单膝点地，“臣附议。”
群臣纷纷跪伏，额头磕在金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阵急促的雨点打在瓦片上。有人喊着“臣等附议”，有人喊着“万岁”，还有人激动得泣不成声，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殷昭被这阵仗吓着了，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退到晏无霜轮椅旁边，小手抓住了轮椅的扶手。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叫出来，但眼眶已经红了。
晏无霜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赵广之从地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向群臣：“新帝年幼，按制当设辅政大臣。周鹤亭任首辅，主持朝政；禁军暂由本将军掌管，待新帝成年后再行交还。诸位可有异议？”
没人有异议。
就算有，这会儿也不敢说。
散朝的时候已经快正午了。
朝臣们鱼贯退出大殿，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了。赵广之扶着殿门站了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肋骨的伤疼得他脸色发白，但他没吭声，就那么撑着门框站着喘气。
周鹤亭走在最后，出殿门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晏无霜一眼。晏无霜坐在轮椅上，手还搭在殷昭的肩膀上，男孩靠在她腿边，另外两个女孩被嬷嬷抱了过来，挤在轮椅旁边。
“折子我今晚送到你府上。”周鹤亭说。
晏无霜点了下头。
周鹤亭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殿外的长廊上渐行渐远。
晏无霜低头看着身边这三个孩子。殷昭已经不抖了，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大一点的女孩殷瑶靠着轮椅的另一边，不哭不闹，就是眼睛一直盯着晏无霜的脸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最小的殷妍从嬷嬷怀里被接过来，晏无霜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五岁的孩子轻得像一团棉花。殷妍把脸埋在晏无霜颈窝里，小手揪着她的衣领，闷闷地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泪糊了一脸。
“姨娘，我害怕。”
晏无霜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动作很轻。
你你说得对，我仔细把你给的资料都看了，确实是我的问题。我重新把第103章从头写一遍，开头接102章结尾的殷妍抱着哭，结尾接104章的"今天是第十六天"，中间过渡也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