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妍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抽抽噎噎的,小手还攥着晏无霜的衣领不肯松。紫苏端了碗热粥进来,看见这情形,眼眶也红了,偏过头去抹了一下。
"先把粥喝了。"晏无霜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怀里那团小小的身子。
殷妍摇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说:"姨娘身上没有味道了。"
晏无霜愣了一下。她身上以前有股淡淡的灵气,几个孩子最喜欢贴着她,说闻着安心。如今灵脉全毁,那股气息散得干干净净,孩子能闻出来。
"等姨娘好了,味道就回来了。"她说,自己都觉得这话虚。
紫苏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想接殷妍,晏无霜没给,自己抱着往偏殿走。殷昭和殷瑶跟在后头,殷昭手里攥着块没吃完的糕点,殷瑶安安静静的,一步都没落下。
"大哥,二姐,姨娘走路好慢。"殷妍从她肩上探出脑袋说。
"别话多。"殷昭瞪了妹妹一眼,又朝晏无霜欠了欠身,"晏姨,我来背妹妹吧。"
晏无霜看了他一眼。八岁的孩子,个子还没桌子高,背上背着个五岁的,走不了几步就得喘。但他眼神很稳,不像个孩子,倒像是已经扛了很久的事。
"不用,走得动。"
她确实走得动。从太和殿到东宫偏殿,也就一盏茶的路,她走了快两盏茶。腿软了三回,扶了两回墙,没让人看见。
把三个孩子安顿好,紫苏打了热水来给她擦手。晏无霜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天攥拳又松开留下的红印子早消了,但掌纹里头像是多了什么东西,隐隐约约的,摸不着。
"小姐,您睡吧,明天还得上朝呢。"
"不上了。"晏无霜说,"跟周鹤亭说,隔一日一去就行。"
紫苏张了张嘴想劝,看了她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第二天陈供奉来的时候,晏无霜正自己试着穿衣。扣子系到第三颗,手指头就开始抖,抖得厉害,像是有人拿针在扎她的指尖。紫苏要帮忙,她挡开了,咬着牙把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完,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陈供奉七十有三了,头发白得像霜打过的枯草,走路慢吞吞的,进门先咳了三声才开口:"晏姑娘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
"别说废话,坐。"
陈供奉也不恼,坐下来搭了脉,搭完左手搭右手,搭完又换了个姿势搭了一遍。屋里安静得只剩紫苏翻药箱的声音。
"灵脉的事……"陈供奉斟酌着开口,"老夫行医五十年,没见过断得这么干净的。九条主脉,一条都没剩,真灵印暗得跟死了似的。"
"说能治的部分。"
陈供奉被她噎了一下,捋了捋胡子:"法子不是没有。灵虚阁的旧典里头记过一桩事,说是灵脉尽毁之人,若能找到龙血草,配以九转还魂针,有三成可能重新续脉。但龙血草只长在极阴极浊之地,如今怕是只有皇陵那条裂缝附近才有。"
晏无霜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九枚真灵印的位置还在,皮肤底下隐隐发暗,像是埋了九颗不亮的灯。
"三成。"她重复了一遍。
"三成已经是老夫往高了说。"陈供奉叹了口气,"而且就算续上了,也回不到从前。灵脉重塑之后顶多恢复个三四成,够用,但跟以前比……"
"够用就行。"晏无霜说。
陈供奉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个瓷瓶放在桌上:"这是老夫配的养气丸,一天两颗,先把底子养起来。灵脉的事急不得,你现在这身子骨,别说去裂缝,走到宫门口都费劲。"
晏无霜把瓷瓶拿起来掂了掂,没说谢。
陈供奉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了句:"晏姑娘,老夫多嘴一句。你这身子是真的亏空太厉害了,再这么熬下去,别说三成,半成都没有。"
门关上了。紫苏把养气丸收进药箱,小声说:"小姐,您听见了吧,得养着。"
"嗯。"
"那上朝的事……"
"隔一日去一次,坐轮椅,不站。"
紫苏还要说什么,晏无霜已经闭上眼了。她太累了,不是那种睡一觉能好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人把她的力气一勺一勺舀走了,舀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头五天最难熬。晏无霜连床都下不了,吃饭得人喂,翻身得人帮,连握笔批个折子手都在抖。紫苏急得嘴角起了泡,太医院的药换了三个方子,她一口一口地喂,苦药喝完塞蜜饯,蜜饯含化了再灌参汤。
第六天她能坐起来了。靠着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坐半个时辰就得躺回去。
第十天她能坐直了。不靠枕头,腰杆子挺着,虽然撑不了太久,但至少看着像个人样了。
沈逐月是第十二天来看她的。他拄着一根拐杖,左腿还是不太灵便,但比半个月前强多了,至少不用人搀。他背上背着佩玄剑,剑用布条缠了好几层,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员。
"听说你要去裂缝。"他开门见山。
晏无霜靠在床头,手里捧着碗药没喝:"陈供奉说龙血草在那附近。"
"你现在这个样子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现在去。"晏无霜把药喝了,苦得皱了下眉,"等你腿好了,赵广之肋骨长好了,再去。"
沈逐月看了她一会儿,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十天。十天后我的腿能走能跑,赵广之那点子伤也该好了。到时候一起去。"
"行。"
"你别敷衍我。"
"我没敷衍。"晏无霜看着他,"我比谁都想把灵脉接回来。你以为我愿意坐在这儿连个杯子都端不稳?"
沈逐月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那把剑最近不太安分,剑灵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你摸摸它。"
门关上了。
晏无霜看了一眼搁在桌案上的佩玄剑。布条缠得很紧,剑身一动不动,但她总觉得那层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轻很轻的,像是隔着一层墙在敲。
她伸出手,隔着布条摸了一下剑柄。
凉的。
但她知道,里头有什么东西还活着,很微弱,很倔强,跟她一样。
沈逐月说十天,就真的是十天。
第十天头上,赵广之来了。肋骨长好了,绷带拆了,就是还不能抡斧头抡得太猛。他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腰上别着那把断斧,断掉的那一截没让人补,说使着顺手。
"能走了?"晏无霜问。
"能。"
"别硬撑。"
"你管好你自己。"赵广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倒是比十天前强了不少,能站了?"
"能走几步。"
"几步是几步?"
"你话怎么这么多。"
赵广之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贫。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个肉饼,还热着。
"紫苏让带的,说你这几天光喝粥不顶事。"
晏无霜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饼咸了点,但她没嫌。
"明天出发?"赵广之问。
"明天。"
"行,我去安排人。周鹤亭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禁军挑十个,都是手上见过血的。"
晏无霜点了下头,把肉饼吃完了,又喝了半碗药。窗外天还没黑透,夕阳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窗纸上,晃来晃去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九枚真灵印还是暗的,但其中一枚的边缘,颜色好像比昨天深了一丁点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但她决定信一次。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紫苏给她煎了三碗药,她一碗一碗喝完,含着蜜饯躺在床上,听着外头更夫敲了三遍。
明天是第十一天。
但她没等到第十一天。
第十天夜里,佩玄剑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动,是整把剑在剑鞘里跳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踹了一脚。晏无霜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剑柄上,布条底下烫得吓人,剑灵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不是话,是一种方向感,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指了一条路。
她攥紧剑柄,手心出了汗。
"剑灵在指引我。"她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讲。
等沈逐月和赵广之伤好一些,他们去裂缝取龙血草。她的灵脉没了,但脑子还在,这条命还在,就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窗外更鼓敲了第四遍,天快亮了。
晏无霜把佩玄剑抱在怀里,闭上眼。
明天,真的要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