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晏无霜没回房休息,直接让人抬着去了太医院。太医院在皇宫东边,离东宫不远,从前朝起就是专门给皇室看病抓药的地方,院里院外种满了药材,一进门就是一股子苦味儿。老御医姓方,大名方鹤龄,太医院里资历最深的,从前朝的太上皇那辈儿就在宫里当差了,给三代皇帝看过病,今年七十有三,头发全白了,但眼不花手不抖,走起路来比晏无霜还利索。
龙血草的玉盒摆在方鹤龄面前的时候,老头儿的手抖了。
不是老了的那种抖,是激动的。
他伸出两根指头把玉盒盖子掀开一条缝,血色光芒从缝隙里头透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他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草叶,嗅了嗅,闭上眼睛回味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眼眶居然有点红。
“三百年份的龙血草。”方鹤龄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像是在念一道圣旨,“老朽行医五十年,头一回见着活的。图鉴上画的那株是乾元年间的,已经两百多年没人采到过了。”
晏无霜坐在轮椅上,腰背挺直,但脸色白得像纸。从皇陵回来这一路上她没合眼,虎口那块暗红色的皮肤越来越硬,痒得她想拿刀把那块皮剜了,但忍住了。紫苏在她身后站着,两只手搭在轮椅靠背上,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方太医,其他的药材备齐了没有?”晏无霜问。
方鹤龄把玉盒盖子合上,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一层一层往外搬东西。紫檀木的匣子、青瓷的罐子、白玉的瓶子,摆了满满一桌子。他一个个打开给晏无霜看:千年何首乌,切片薄如蝉翼,在灯光下透光是紫色的;九叶灵芝,晒干了还保持着摘下来时的形状,叶片层层叠叠像朵花;地髓玄参,黑得发亮,一拿出来满屋子都是药香。
“八味辅药,太医院都有存货。”方鹤龄说,“周首辅三天前就让人送来了清单,老朽提前备好了。现在就差这一味主药。”
他把玉盒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转身走向太医院最里头的那间丹房。丹房的门是铁铸的,半尺厚,门上刻满了防止灵气外泄的符文。两个药童已经把丹炉烧上了,火苗从炉底的通风口往外窜,把整间丹房烤得像蒸笼。
方鹤龄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晏无霜。
“炼制九转回灵丹需要七日。”他说,语气很郑重,“七日之内,丹炉的火不能熄,丹房的門不能开。老朽会在里面守着,但外面不能有任何打扰。稍有差池,这一炉丹就废了,龙血草只有这一株,废了就没了。”
晏无霜点了下头:“方太医放心,外面有我。”
方鹤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紫苏和沈逐月,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每日辰时往炉底加一次炭,炭要选青冈木烧的,别的炭火力不够”,然后就转身进了丹房,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门闩从里面插上了。
紫苏站在丹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转头问晏无霜:“小姐,咱们就这么等着?”
晏无霜没答话,转着轮椅的轮子退到了太医院的正堂里,挑了个能看见丹房烟囱的位置停下来。烟囱在丹房顶上,是根铜管,从丹炉的排烟口一直通到屋顶,这会儿正往外冒白烟,烟很细,但一直在冒,没断过。
“等着。”她说。
这一等就是七天。
第一天,晏无霜天不亮就来了太医院,坐在正堂的椅子上,面朝丹房。紫苏给她带了粥和几碟小菜,她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胃口不好,吃什么都没味儿。沈逐月靠在正堂外面的廊柱上,佩玄剑横在膝盖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每次有人从太医院门口经过他都会睁眼看一下。赵广之更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在太医院的大门口,断了的那把斧头搁在脚边,谁来都不让进,连周鹤亭派来送折子的小吏都被他挡在外面。
第二天,晏无霜开始发低烧。虎口那块暗红色的皮肤扩散了一圈,从虎口蔓延到了掌心,跟那枚颜色加深的真灵印连在了一块儿。紫苏急得团团转,想找方鹤龄看看,但丹房的门关着,敲了没人应。晏无霜说没事,让紫苏拿凉毛巾敷了一下,烧退了些,但人更蔫了,坐在椅子上不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丹房的烟囱,看烟还在不在冒。
第三天下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下到晚没停过。太医院院子里头的药材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紫苏撑了把伞站在晏无霜旁边,伞全偏在晏无霜那边,自己的半边身子淋湿了也没注意。晏无霜让她回去加件衣裳,她嘴上说“不冷不冷”,牙关在打颤。
沈逐月从廊柱下面站起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了搭在紫苏肩膀上,然后重新坐回去,穿着件单衣淋雨。紫苏想还给他,他闭着眼没接。
第四天,晏无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几步。不是她非要逞强,是坐太久了腰疼,得活动活动。她扶着墙壁慢慢走,从正堂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三个来回,腿不抖了,但额头出了汗。紫苏跟在她后头,两只手伸着,随时准备扶。
第五天,丹房的烟忽然变细了。
晏无霜当时正在喝药,碗刚端到嘴边就放下了,盯着烟囱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烟细了,但没断,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她问紫苏看见没有,紫苏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说什么颜色?不就是白的吗?
晏无霜没解释,把药喝完,碗搁在桌上,继续盯着。
第六天晚上,晏无霜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干涸的河床上,河底的泥巴裂成了一块一块的,寸草不生。她顺着河床往前走,走了很久,忽然听见有水声,很细很细,像是什么地方有一道小泉眼在往外渗水。她循着水声找过去,在河床的最深处看见了一小滩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她蹲下来,伸手去碰那滩水。
手指刚碰到水面,梦就醒了。
紫苏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晏无霜的右手伸在被窝外面,虎口那块暗红色的皮肤颜色淡了一些,痒也没那么厉害了。她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那枚颜色加深的真灵印比昨天又深了一点,从灰色变成了浅浅的银色。
她把手缩回被窝,闭上眼,没再睡着,就那么躺到天亮。
第七天。
深夜。
晏无霜没回府,从早上开始就在太医院等着,一直等到天黑。紫苏劝她先回去歇着,说丹成了让人去府上报信就行,她不听,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头一下一下地叩着木头。
沈逐月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佩玄剑,剑身上的布条已经全拆了,裂纹密布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说话,但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丹房的门。
赵广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了碗热汤面,搁在晏无霜旁边的桌上:“吃点东西,你这都一天没吃了。”
晏无霜看了一眼那碗面,没动。
赵广之还想说什么,忽然闭嘴了。
丹房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但不是爆炸的那种响,是炉膛里的火猛地旺了一下,气流从排烟口冲出去撞在铜管壁上发出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药香从丹房的铁门缝隙里涌出来,香得不像话,不是那种脂粉的香,是草木精华被高温逼出来之后的那种纯粹的气味,闻一口都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
丹房的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方鹤龄站在门口,衣裳皱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炭灰,胡子被火燎了一截,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捧着一个白玉瓶子,瓶口用蜡封着。他的眼睛通红,眼袋垂下来像两个小袋子,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成了。”方鹤龄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把白玉瓶子举起来,手在抖,但瓶子握得很稳,“九转回灵丹,九颗,一颗不少。”
晏无霜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她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紫苏想扶她被她甩开了。她走到方鹤龄面前,接过那个白玉瓶子,瓶子入手温热,像是刚从炉膛里拿出来还没凉透。瓶身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躺着九颗金色的丹药,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流光在转动。
方鹤龄靠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纸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每日一颗,连服九日。”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服药后……要静坐一个时辰……让药力走遍全身灵脉……第一颗服下去可能会有……有轻微的不适……那是药力在打通……打通堵塞的经脉……不要慌……”
晏无霜把白玉瓶子攥在手里,转头看向紫苏。紫苏已经跑过来扶住了方鹤龄,老头儿站不住了,腿在打颤,紫苏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递给他,他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洒在衣襟上了,手抖得拿不稳。
晏无霜拔开了瓶塞。
一股金色的光芒从瓶口冲出来,照亮了半间太医院,药香比刚才浓了十倍不止。她倒出一颗丹药在掌心,丹药是金色的,但不是那种俗气的金,是一种温润的、像是被月光洗过的淡金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丹纹,又像是天然的脉络。
她把丹药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味道,或者说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味道可以形容它的口感。它化开的那一瞬间,晏无霜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消失了,紧接着是喉咙,然后是整个口腔,最后是全身。那种感觉不是甜也不是苦,是“空”,像是什么东西把她身体里的杂质全都清空了,留下了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然后温热感从丹田升起来。
那种温热跟她以前修炼的时候完全不同。以前修炼的时候,灵力是从灵脉里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像是河里的水,不需要刻意去感受,它就在那里。现在的这股温热感是外来的,是药力强行灌进去的,它不管你的灵脉是不是断了,是不是塌了,它就像一股洪水冲进了一条干涸、破碎、到处是豁口的河道,不管不顾地往前涌。
疼。
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是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她的丹田出发,沿着灵脉的走向一寸一寸地往前捅。灵脉断掉的地方最疼,那些豁口和塌陷被药力强行撑开、连接、修补,每一次冲击都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
晏无霜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出来,把皮肤撑得发亮。她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木头的扶手被她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紫苏在旁边急得眼泪直掉,想上前又不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骨头嘎吱嘎吱响。
沈逐月把佩玄剑放在桌上,走过来蹲在晏无霜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方鹤龄说:“这反应正常?”
方鹤龄靠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点了下头:“正常……第一颗最疼……后面就好了……她灵脉伤得太重……修补起来自然……自然要遭些罪……”
疼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股劲过去了。
晏无霜松开扶手,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九枚真灵印中,有三枚亮了起来。不是以前那种银光灿灿的亮,是很微弱的、像是隔了好几层纱窗看灯的那种亮,忽明忽暗的,随时可能会灭。但那确实是光,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灰暗,是活的,是有温度的。
她试着调动那一丝微弱的灵力。
丹田里真的有了回应。很细微,细到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就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一滴水,少得可怜,但确确实实是存在的。她把那一丝灵力顺着修复好的灵脉往前推,推到右手掌心的真灵印上,那枚印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像是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但亮了。
晏无霜盯着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把白玉瓶子的瓶塞重新塞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
方鹤龄第二天才开始给晏无霜详细诊脉,那时候她已经服下第三颗九转回灵丹了。老头儿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着眼感受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遗憾。
“灵脉恢复了三成。”方鹤龄说,收回手指,在药方上写了一行字,“灵力能运转了,但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九转回灵丹的药力到此为止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慢慢养。”
晏无霜把手腕收回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的真灵印花已经全都亮了,虽然光还很弱,但比起七天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她握了握拳,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从丹田流向指尖,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泉眼终于又渗出了第一缕细流。
“还要继续找天材地宝。”方鹤龄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龙血草和九转回灵丹只是把您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要把灵脉养好,至少还需要三到五种同级别的灵药。老臣回头列个单子给您,能找到几样算几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