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霜恢复三成灵力后第一次上朝,走得比预想的快。从东宫到太和殿,她没坐轮椅,自己走过去的,步子不大,但稳。紫苏跟在后头,手虚虚扶着她的腰,随时准备接。
赵广之在殿门外等着,今天换了身玄甲,腰上别着那把断斧,斧柄上的木杆是新接的,还能看出刀削的痕迹。他看见晏无霜走过来,上下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殿门往里推了推。
太和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晏无霜迈进门槛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看见大人物的安静,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微妙的沉默。有人在打量她的脸色,有人在看她的腿,还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缠着布条的佩玄剑上。
她走到文官前列,站在周鹤亭旁边。
周鹤亭的脸色不太好,眼底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踏实。他压低声音,凑近了说:"齐王爷来了。"
晏无霜没动声色:"哪个齐王爷?"
"殷崇。先帝的亲弟弟,封在青州,无诏不得入京。"周鹤亭的声音更低了,"半个月前到的京城,说是来给先帝奔丧。奔丧奔了半个月,还没走。"
晏无霜点了下头,目光往武官那边扫了一圈。赵广之已经站到了武将最前头,手按在斧柄上,眼睛盯着殿门口的方向。
不一会儿,一个人从侧门进来了。
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但料子是蜀锦的,白得发亮。脸盘子宽,颧骨高,眉骨压得低,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开,带风,像是在自己王府的演武场上练兵。
齐王殷崇。
他进殿的时候朝晏无霜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打招呼,也没行礼,径直走到宗室的位置站定。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便装,但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什么。
早朝开始。
礼部尚书先奏了几件琐事,晏无霜没听进去,她在看殷崇。殷崇也在看她,但那种看不是正面的对视,是从眼角余光里扫过来的,像是在估价。
等礼部尚书说完,殷崇往前迈了一步。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太和殿里回荡了一圈。群臣的目光都转过去了。
"皇帝年幼,不通政务。国不可一日无主,朝不可一日无辅。臣身为皇族,先帝亲弟,理应为社稷分忧。臣请陛下恩准,由宗室长辈辅政,以安朝局。"
殿内静了一瞬。
周鹤亭往前站了一步,拱手道:"齐王殿下,新君已立,辅政之事已有定论。晏姑娘主持大局,赵统领掌管禁军,一切井井有条,无需再设辅政。"
殷崇笑了一声,不是笑周鹤亭,是笑那个"晏姑娘"。
"周大人说的井井有条,是指一个外姓女子坐在太和殿上,替我殷家的江山做主?"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拧紧了,"一个灵脉尽毁的废人,连剑都提不动了,凭什么站在这儿?成何体统。"
几个朝臣低下了头,但没人附和,也没人反驳。殿内的安静变得很重,压在每个人肩膀上。
晏无霜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离佩玄剑的剑柄还有一寸。殿内的光线从高窗落下来,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殷崇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五步远。
"晏姑娘,本王不是针对你。本王只是替列祖列宗问一句——这天下,到底姓殷还是姓晏?"
晏无霜抬了一下眼皮。
就那么一下。
她伸手把佩玄剑从腰间解下来,布条缠得很紧,她一层一层揭开,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剑身露出来的时候,裂纹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白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殷崇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看着那把破破烂烂的剑,嘴角往上挑了挑:"怎么,晏姑娘要在太和殿上动武?"
"不用动武。"晏无霜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地,声音不大,但太和殿的构造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了最远的角落,"齐王殿下,你说你是为社稷着想。那本姑娘问你一句——青州边军的副将王显,上个月收到了一封信,信上盖的是齐王府的私印。信里写了什么,要不要本姑娘念给大家听听?"
殷崇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的,是一下子白的,像是有人拿冰水泼了他一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晏无霜朝赵广之扬了下下巴。
赵广之从怀里掏出一沓信,不是一封,是七八封,用绳子扎着,信封上的火漆印清清楚楚。他把信往地上一扔,信散开了,最上面那封的内容朝上,群臣离得近的能看见抬头写着"王显副将亲启"。
"齐王殿下跟边军将领的书信往来,一共十二封,时间跨度三个月。"赵广之的声音粗,像是拿砂纸磨过的,"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五天前。五天前齐王殿下人在京城,信却从青州发出去的。也就是说,殿下人还没到京城,信已经在路上了。这是奔丧呢,还是调兵呢?"
殿内彻底安静了。
殷崇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他身后那两个随从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赵广之的断斧已经出了鞘,斧刃上的寒光在殿内晃了一下。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殷崇的声音哑了。
"你的人不够谨慎。"晏无霜说,"送信的那个小厮,在青州城外被赵统领的人截了。他没扛住审,什么都招了。"
这是假话。那个小厮确实被抓了,但什么都没招,是赵广之带人抄了齐王府在京城的别院,从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但晏无霜不需要说真话,她只需要殷崇信。
殷崇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没跪,但那个弯下去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晏无霜,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但晏无霜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块石头。
"灵脉虽损。"晏无霜把佩玄剑往地上一顿,剑身嗡嗡响了一声,裂纹里的白光亮了一瞬,"杀你,还是够的。"
殷崇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音很响,在太和殿里弹了几下。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恨。
"念你是殷家的人。"晏无霜的声音平得像一条冻住的河,"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即日离京,永不得入。你的封地收归朝廷,边军的事,本姑娘会派人去查。如果查到你还有别的动作——"
她没说完。
不用说完。
赵广之走过去,一把揪住殷崇的后领,像拎一只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殷崇的丧服皱了,蜀锦上沾了灰,他也不挣扎了,就那么耷拉着脑袋,被赵广之拖出了太和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阳光被隔在外面。
晏无霜站在原地,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群臣低着头,没人敢跟她对视。有两个朝臣的腿在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晏无霜看得出来。
"还有谁想试试?"
她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
周鹤亭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比进殿的时候白了一点,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三成灵力撑着这一场威慑,消耗比她预想的大。但她站得很直,腰杆子没弯,像是那把缠着布条的破剑撑着她似的。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站了半步,站到她身侧。
这个动作很小,但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
首辅站在她旁边,那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晏无霜把佩玄剑重新缠好,布条一层一层绕回去,盖住了裂纹里那点微光。她转身往殿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但还是稳的。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赵广之从外头回来了,手上还沾着点灰。他看了晏无霜一眼,没问,只是把殿门又往里推了推。
"散朝。"他喊了一声,嗓子粗得像破锣。
群臣鱼贯而出,没人敢走在晏无霜前面。
她走在最后,太阳从太和殿的飞檐后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汉白玉的台阶底下。紫苏在台阶下面等着,看见她出来,跑过来扶她的胳膊。
"小姐,您的手在抖。"
"没事。"晏无霜把佩玄剑递给她,"拿着,别摔了。"
紫苏接过剑,沉得她胳膊往下一坠。她咬着牙抱住了,跟在晏无霜后头往东宫走。
走了几步,晏无霜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九枚真灵印亮着,光芒比上朝前暗了一些,其中两枚的边缘又模糊了。
三成灵力,撑一场早朝,刚刚好。
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掌心没有红印子了。皮肤底下那九颗不亮的灯,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