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晏无霜把朝中的事交代得干干净净,周鹤亭坐在首辅的椅子上听完她所有的安排,一个字都没多问,就点了下头。赵广之站在大殿门口,身上穿着禁军统领的铠甲,断斧换了一把新的,斧柄是铁梨木的,比之前那把短了三寸,但他拎着顺手。
“你就放心去吧。”赵广之说,声音很大,像是怕她听不见,“京城这边有我,谁要敢趁你不在搞事,我一斧头劈了他。”
晏无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客套话,转身走了。
紫苏背着药箱跟在后面,药箱比上次去皇陵的时候轻了些,里面的解毒药少了好几瓶,但多塞了两件厚衣裳,说是东海那边风大。沈逐月走在最后面,青钢剑挂在腰上,背上背着佩玄剑——晏无霜让他背的,说自己的肩膀还没好利索,背久了剑疼。
从京城到东海,快马加鞭也要五六天。晏无霜他们不赶时间,走了七天才到海边。路上经过几个镇子,有些地方还没从上次大战的创伤中恢复过来,田里的庄稼没人收,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紫苏每次经过这种地方都把头扭过去不看,眼睛红红的,但不哭出声来。
到了海边,晏无霜从怀里掏出那颗龙珠。
龙珠有鸡蛋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流转。这东西是她上次来东海的时候从海底的一座龙宫里拿到的,当时只觉得是个值钱的宝贝,没想到后来用上了那么多次——避水、驱兽、镇压魔气,简直是万能的。
她催动龙珠,一道蓝色的光罩从珠子里头扩散出来,把他们三个人罩在里面。光罩不大,刚好够三个人挤在一起站着的。晏无霜往前走了一步,光罩跟着她动,脚下的海水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干燥通道。
紫苏第一次经历这个,好奇得不行,蹲下来摸了摸通道两边的水墙,水墙软软的,像果冻一样,手指头能伸进去,但水流不过来。她玩了两下被晏无霜拽起来了。
“别玩了,走吧。”
三个人沿着通道往海底走。通道不是直的,随着海底地形的起伏拐来拐去,有时候要绕过巨大的礁石,有时候要从一群游鱼的肚子底下穿过去。紫苏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看鱼看珊瑚,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就不说话了,脸色有点发白,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海底的幽暗吓着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龙渊到了。
那是一条海沟,宽得一眼望不到对岸,深得看不见底。海沟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出来的,岩石断面整整齐齐,上面长满了黑紫色的海藻,在海流中轻轻摆动,像无数条细长的手臂。
海沟深处有光。
不是太阳光,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透上来的,淡蓝色的,很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那光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晏无霜走到海沟边缘就停住了。
龙珠的光罩触到了海沟的边缘,那道光墙颤了一下,然后融了进去,像是在一道无形的门扉上开了一个口子。光罩带着他们穿过了那道门,眼前豁然开朗。
龙渊遗迹。
这是一座沉在海底的古城,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建筑风格跟中原完全不一样,柱子是方的,屋顶是尖的,墙上刻满了看不懂的文字。所有的建筑都被一层透明的壳子罩着,里面没有水,空气虽然陈旧,但还能呼吸。
晏无霜上次来的时候只在外围转了转,拿完龙珠就走了,没敢往深处去。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剑灵指路,她知道灵泉之心在遗迹的最深处。
三个人穿过一道又一道石门,经过一座又一座倒塌的殿堂。遗迹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紫苏越走越怕,最后干脆闭上眼睛,一只手抓着晏无霜的衣角,一只手捂着耳朵,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什么。
走到最后一道石门前面的时候,晏无霜停了下来。
石门是开着的,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得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片漆黑。大厅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湛蓝色的,半透明,里面封着液态的、流动的光芒,像是把一整个星空浓缩成了这么一小团。
灵泉之心。
晏无霜还没来得及迈步,一个声音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你回来了。”
声音很苍老,比佩玄剑剑灵的声音还要老得多,像是从远古传过来的一缕回音,飘飘忽忽的,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灵脉受损了?”那个声音又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关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晏无霜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圈,什么都没看见。那个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位,就像是从空气中凭空生出来的。
“你是谁?”她问。
“我是这里的守护灵。”苍老的声音说,“这座龙渊遗迹的最后一道防线。灵泉之心在我这里保管了三千年,等一个该来的人。”
晏无霜皱了皱眉:“等我?”
“等你,也等过你母亲。”
晏无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你母亲来过这里。”守护灵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念一段刻在石头上的碑文,“她走的时候,灵泉之心还没有完全成熟。她让我继续守着,说等她女儿长大了,会来取的。”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紫苏从晏无霜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那颗湛蓝色的珠子,又看了看晏无霜的脸色,把脑袋缩回去了。
沈逐月站在晏无霜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搭在剑柄上,眼睛扫视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晏无霜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现在不想问母亲的事,那些事以后有的是时间问,现在最重要的是灵泉之心。
“灵泉之心能给我吗?”她直接问。
“能。”守护灵说,“但我需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恢复灵脉之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简单,简单到晏无霜差点脱口而出一个答案。但她忍住了,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她想了很多。
想紫苏在床前哭了七天七夜的眼睛,想沈逐月拄着拐杖把佩玄剑捧到她面前的手,想赵广之断了肋骨还要上朝的背影,想淑妃把三个孩子托付给她时跪在她面前的头,想殷昭躲在轮椅后面攥着她衣角的小手,想那条裂缝、那双眼睛、那些黑色的闪电。
想那个杀了他父亲的仇人。
想那些在这场地覆天翻中死去的人。
想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魔气吞噬的孩子。
“守护该守护的人。”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击杀该击杀的魔。”
守护灵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紫苏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响起来了。
然后它响了。
“你的答案和当年你母亲一模一样。”
那颗湛蓝色的珠子从大厅中央缓缓飘了过来,悬浮在晏无霜面前,离她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珠子内部的液态光芒翻涌得更加剧烈了,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水,又像是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在疯狂地飞舞。
“灵泉之心,归你了。”
晏无霜伸出手,握住了那颗珠子。
珠子入手的一瞬间,它碎了。
不是碎成渣,是碎成了无数颗细小的蓝色光点,每一颗光点都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她掌心的毛孔里钻了进去,顺着她的手指、手腕、手臂,一路往上蔓延。那种感觉不疼,是凉的,像是有一股冰水注入了她的血管,从指尖一直凉到心脏,再从心脏扩散到全身。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九枚真灵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一枚接一枚地亮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随时会灭的光,是那种强烈的、刺目的、像是要把皮肤烧穿的光。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往外喷涌,照亮了整个大厅。
体内的灵脉像是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道突然迎来了洪水。
五成。
灵脉中的枯竭感在消退,那些断口在愈合,那些塌陷在被填平。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疯狂地冲进每一条灵脉、每一个穴位、每一根毛细血管。它填补了所有空缺,冲刷了所有杂质,修复了所有损伤。
七成。
晏无霜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灵力,那些灵力在她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光膜的颜色从白色渐渐变成了淡金色。她闭着眼,内视着自己体内的变化,那九枚真灵印的胚胎重新活了过来,在皮肤下面微微蠕动,像是在舒展筋骨。
九成。
佩玄剑在沈逐月背上剧烈地震动起来,剑身上的裂纹一道接一道地愈合,速度肉眼可见,像是有一只无形的铁匠在同时锻打每一道裂缝。剑身深处那团纯金色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从剑核里往外蔓延,先是一小簇,然后越烧越旺,最后整把剑都被金色的火焰包裹住了。
十成。
晏无霜睁开眼,她的眼瞳变成了金色的。
不是那种浑浊的黄,是纯粹的金色,像是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阳光嵌在她的眼眶里。那金色只持续了一息就消退了,她的眼瞳恢复了正常的黑色,但仔细看的话,瞳孔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光,像是余烬在缓慢地燃烧。
灵力完全恢复了。
不,比完全恢复还要强。
以前她的灵力像是江河,汹涌澎湃,但也有穷尽的时候。现在她的灵力像是大海,深邃、广阔、无边无际。丹田像是被扩容了十倍不止,灵力在体内运转的时候不再是流淌,而是奔涌,是咆哮,是排山倒海。
佩玄剑从沈逐月的背上自行出鞘,带着一道金色的光芒飞到晏无霜面前,悬浮在半空中。剑身上的裂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流动的、纯金色的火焰,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但晏无霜伸手握住剑柄的时候,那火焰不但没有烧伤她,反而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手臂,像是一条金色的丝带。
“圣境。”守护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欣慰,“你的灵脉已经超越了第九层,迈入了圣境。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普通的修行者了。”
晏无霜握紧了佩玄剑,剑身上的金色火焰猛地窜高了三尺。
她挥了一剑。
没有任何技巧,就是随手一挥。金色的剑气从剑刃上飞出去,劈在大厅的石壁上,石壁上留下了一道三尺深的痕迹,痕迹边缘的石头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光滑得像镜子。
紫苏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沈逐月眯了下眼,把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他本来还想着万一守护灵翻脸他能挡一下,现在看来不用了,晏无霜现在这一剑的威力,十个他都挡不住。
守护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严肃了很多。
“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说。”
“魔神的封印需要每三年加固一次,否则还会松动。上次是你和剑灵合力加固的,撑了多久你应该心里有数。三年之后,封印会再次进入不稳定期,到时候你还需要再回来。”
晏无霜把佩玄剑插回鞘里,剑身上的金色火焰在入鞘的瞬间收敛了,剑身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那种晦暗的灰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白,像是被月光泡过的玉石。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三年后,我一定来。”
守护灵没再说话。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穹顶上不知道什么地方在滴水,一滴,一滴,间隔很长,像是钟摆在走。
晏无霜转身往大厅外面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颗灵泉之心原来悬浮的位置。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虚空。
她站了两息,转身继续走。
沈逐月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了一句:“郡主,我们回京?”
晏无霜没答话,走出了龙渊遗迹,走出了那层透明的壳子,走进了龙珠撑开的光罩里。她站在海沟的边缘,低头看着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海沟深处那团时明时暗的蓝光已经灭了,灵泉之心被她拿走了,那里的光自然也就灭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几百丈深的海水,穿过海面上方厚厚的云层,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回京。”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然后,我要彻查先帝余党,彻底清算玄冥残余。”
体内的灵泉之心跳动了一下,像是一颗新长出来的心脏,在她的丹田深处稳稳地、有力地搏动着。每次搏动都会释放出一波灵力,灵力顺着她修复完好的灵脉流向全身,流经每一枚真灵印的时候都会激起一道金色的涟漪。
佩玄剑在她背上嗡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晏无霜把龙珠收回怀里,光罩随着她的步伐开始向上升。三个人沿着通道往海面上走,身后的龙渊遗迹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紫苏一回到海面上就忍不住了,蹲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晏无霜笑。
“小姐,你好了!你真的好了!”
晏无霜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九枚熠熠生辉的真灵印,金色的光芒从印痕深处透出来,把她的手掌照得半透明。
远处传来一声海鸟的鸣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