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大营扎在雁门关以北一百三十里的地方,背靠阴山,面朝平原,营地绵延十余里,帐篷密密麻麻像是草原上长出来的一片白蘑菇。八万人的营盘,炊烟升起来的时候遮住了半边天,马嘶声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
晏无霜站在一处矮丘上,用单筒望远镜看了最后一回。
阿骨打的中军大帐在营地的正中央,比其他帐篷高出一截,帐顶插着一面黑色的大纛,上头绣着一头金色的苍狼。那是北狄王族的标志,苍狼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旗杆底下站着四个持刀的卫士,一动不动,像是钉在地上的四根木桩。
她把望远镜收起来,转身走下矮丘。
两万五千人蹲在丘后的洼地里,人衔枚,马裹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火把。士兵们的铠甲用布条缠过了,刀剑用油布包着,连咳嗽都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黑暗中只能听见呼吸声,粗重但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巨兽蛰伏在夜色里,憋着一口气等着扑出去。
赵广之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铁梨木柄的断斧,斧刃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寒光。他转头看了晏无霜一眼,无声地比了个手势——时候还早。
晏无霜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偏西了,但还没落到山脊线以下。子时刚过一刻,沈逐月的信号火箭应该还没到位。他带着五千精兵绕了一个大圈,从阴山的北麓翻过去,绕到北狄大营的后方,那是一条极险的路,山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稍有不慎就会摔下万丈深渊。
他走之前说了一句“丑时之前,火箭必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晏无霜相信他。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那是北狄大营的轮廓,她在心里已经演算了几十遍,哪里是粮草囤积处,哪里是马厩,哪里是中军帐,哪里是溃兵最可能逃窜的方向,每一条路线都在这道沟里来回过了无数遍。
紫苏蹲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着药箱,怀里还揣着几包止血散。她本来是死活要跟来的,说小姐万一受伤了谁给你包扎,晏无霜说你别去了危险,她说那你就别受伤,晏无霜被她噎了一下,最后带上了,但严令她不许靠近战场,只能在后方待着。
时间过得很慢。
晏无霜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九枚真灵印在微微发热。灵泉之心在丹田里平稳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一波温热的灵力,顺着修复完好的灵脉流遍全身。她的五感比之前灵敏了数倍,能听见北狄大营里士兵翻身的声音,能听见马匹在厩中打响鼻的声音,甚至能听见远处山脊上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声。
子时三刻。
东边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月亮,不是星星,是一道红色的光芒从阴山北麓升起来,笔直地窜上夜空,在高处炸开,化作一团猩红色的火花。那火花在黑暗的天幕上格外刺眼,像是有人用刀子在黑布上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信号火箭。
沈逐月到了。
晏无霜从地上站起来,拔出了佩玄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剑身上的金色火焰在出鞘的一瞬间猛地窜了出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她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指天,金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方圆数里都能看见。
“杀!”
两万五千人同时点燃了火把。
洼地里像是突然升起了一片火海,火把的光芒把黑暗撕得粉碎,士兵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有人在大吼,有人在呐喊,有人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刀枪,跟着前面的人往前冲。马蹄声炸开了锅,大地在震颤,那些裹了布的蹄子跑起来声音闷得像打雷,轰隆隆的,从矮丘上倾泻而下,像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晏无霜冲在最前面。
她没用任何招式,就是跑,全速地跑。灵泉之心在她丹田里疯狂地跳动,灵力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遍全身,她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地面被她每一步踏出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泥土和碎石向两边飞溅。赵广之提着斧头跑在她身后,拼了命地追,但距离越拉越远。
北狄大营的栅栏出现在视野里。
那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松木削尖了扎成的,有一人多高,从外面看起来坚不可摧。晏无霜冲到栅栏前面没有停,佩玄剑横扫,剑身上的金色火焰化作一道弧形的剑气,剑气所过之处,松木栅栏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一个三丈宽的口子,断口处焦黑一片,冒着青烟。
她从那道口子里冲了进去。
营地里已经乱了套了。
北狄士兵从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有人光着膀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有人连裤子都没穿,有人举着油灯出来看情况,还没看清就被砍倒在地。帐篷与帐篷之间的通道上挤满了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找自己的马,有人在找自己的刀,到处都是混乱,到处都是恐惧。
晏无霜杀进了一座马厩。
马厩里的战马被火光和喊杀声惊得嘶鸣不止,有的前蹄腾空人立而起,有的踢翻了栅栏往外冲。几个北狄士兵正手忙脚乱地想拉住自己的坐骑,看见晏无霜冲进来,有人操起弯刀朝她扑来,有人转身就跑。
佩玄剑金焰一闪,三把弯刀飞上了天。
她没杀人,只断刀。剑刃精准地斩在每一把弯刀的刀身上,北狄的铁匠手艺再好也扛不住佩玄剑上附着的圣境灵力,刀身齐刷刷断裂,断口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烫过一样,边缘卷曲发黑。
但那几个北狄士兵没有被她的仁慈感动,断刀之后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广之终于追上来了,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看了一眼晏无霜劈开的那个栅栏豁口,又看了看满地被断成两截的弯刀,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说,提着斧头往营地深处杀去。他的打法跟晏无霜完全不一样,断斧所到之处没有断刀一说,只有断胳膊断腿。
沈逐月的信号弹从后方升起来的时候,阿骨打正在中军帐里睡觉。
他今晚喝了半袋子马奶酒,微醺,睡得正沉。外面第一声喊杀响起的时候他没醒,第二声也没醒,直到亲兵掀开帐帘冲进来,一把掀了他的被子,他才猛地睁开眼睛,像一头被惊动的狼一样从榻上弹了起来。
“怎么回事?”
“汉人打进来了!”亲兵的声音都在发颤,“四面都是,不知道有多少人!”
阿骨打光着膀子冲出营帐,冷风一吹,身上的酒意醒了大半。他眯着眼往四周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喊杀声,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前寨来,从后寨来。他的八万大军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同时捅了刀子的蜂窝,到处都在溃散,到处都在逃命。他看见左营的士兵在往右营跑,右营的士兵在往后山跑,后山的士兵在往前寨跑,跑着跑着撞在一起,自己人踩自己人,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要乱!”阿骨打从亲兵手里夺过一把弯刀,赤着脚站到中军帐前面的空地上,刀锋指天,声嘶力竭地吼道,“苍狼的子孙!拿起你们的刀!跟我——”
话没说完,后寨方向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骚动。
沈逐月的五千精兵从阴山北麓翻过来,从北狄大营的后方杀了进来。那条险道他一夜之间走完了,走丢了一百多个人,摔死了十几匹马,但剩下的四千多人确实杀到了北狄人的屁股后面,而且来得正是时候。
北狄军的退路被切断了。
阿骨打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他身经百战,打过无数次仗,赢过也输过,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连敌人在哪儿都没看清,自己的阵脚就已经彻底乱了。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他甚至不知道大曜的主将是谁,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绕过阴山出现在后方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八万大军正在像雪崩一样瓦解。
一个浑身是血的千夫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阿骨打面前:“王子!前寨的栅栏被破了!冲进来的人太厉害了,一刀就把栅栏劈开了一个大口子,挡不住!”
阿骨打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废物!”
他把弯刀一横,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大步往前寨方向走。亲兵们慌忙跟上,有人给他递了一件皮袍,他没接;有人给他牵来了战马,他没骑。他就那么光着膀子赤着脚,提着弯刀,逆着溃逃的人潮往前走。
他看见了晏无霜。
晏无霜站在前寨和中军帐之间的空地上,周围倒了一地的北狄士兵,没有一个死的,但每一个都失去了战斗力。她的身上沾满了北狄人的血,但不是她自己的,是那些试图反抗的北狄士兵溅上来的。佩玄剑插在她脚边的地上,剑身上的金色火焰已经收敛了,但剑刃上残余的温度还在把滴落的血液蒸发成白烟,嘶嘶作响。
阿骨打停住了步子。
他盯着晏无霜的脸看了两息,然后在黑暗中大笑起来,笑声粗犷而放肆,好像他不是在战场上遇见了敌人,而是在酒桌上遇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一个女人!”阿骨打用生硬的官话喊道,笑声震得他光裸的胸膛都在颤动,“大曜没人了吗?派一个女人来打仗?”
晏无霜没说话,弯腰从地上拔起了佩玄剑。
阿骨打的笑容还没有收回去,他的亲兵已经冲上去了。八个亲兵,八把弯刀,从八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劈向晏无霜的头顶、脖颈、腰腹和腿弯,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贴身护卫。
佩玄剑动了。
金焰一闪。
八把弯刀同时断裂,八个亲兵同时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的时候手里的刀只剩刀柄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柄,然后又看了看晏无霜手中的佩玄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晏无霜提着剑走向阿骨打。
阿骨打收起了笑容,双手握紧弯刀,刀尖指向晏无霜的咽喉。他的刀法是在马背上练出来的,没有花架子,每一刀都是奔着杀人去的。他看准了晏无霜迈步的节奏,在她左脚刚落地的瞬间,弯刀从下往上斜撩,直奔她的左肋。
这是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弯刀的弧度让这一刀的速度比直刺快了至少三成,而且左肋是大部分铠甲防护最薄弱的位置。
佩玄剑的金焰比这一刀更快。
晏无霜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甚至没有改变步伐的节奏。她只是把佩玄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剑刃斜向下一压,正好压在弯刀的刀背上。金焰沿着弯刀的刀背一路烧过去,烧到刀格的时候,弯刀的刀身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攥断了一样,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刀尖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叮的一声扎进泥地里。
阿骨打手里只剩下半截断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刀,又抬头看了看晏无霜,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认命。他把下半截断刀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仰起脖子,露出喉结。
“杀了我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晏无霜的佩玄剑抵在他喉结上一寸的位置,金焰的热度烤得他喉结上方的皮肤微微发红,但他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杀了你,北狄还会派别人来。”晏无霜说,佩玄剑没有收回,但也没有往前刺,“你爹有七个儿子,死一个还有六个。我杀得完?”
阿骨打眯着眼看她。
“你要什么?”
“臣服。”晏无霜收回佩玄剑,剑身上的金焰缓缓熄灭,剑刃恢复了温润的白光,她把剑插回鞘里,发出一声轻响,“回去告诉你爹,大曜换人了。从今往后,北狄的马蹄不许踏过阴山一步。否则——”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因为不需要说完。
阿骨打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没有放肆,没有挑衅,更像是一种苦涩的、无可奈何的自嘲。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断刀的刀尖,握在手心里,刀尖的断茬扎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泥地上,一滴滴的,像是一串暗红色的珠子。
他直起腰,朝晏无霜微微低了低头。不是一个完整的鞠躬,只是低了低头,但对于北狄王的长子来说,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敬意了。
赵广之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北狄千夫长从营帐后面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把千夫长甩给旁边的士兵,走到晏无霜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后寨沈逐月那边也收网了,抓了三个千夫长,杀了两个,跑了一个。”
晏无霜点了下头,转身看着眼前这座已经被彻底打烂的北狄大营。
帐篷在燃烧,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马粪味混在一起的恶臭,呛得人想咳嗽。地上到处都是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箭矢、踩烂的旗帜,还有一滩一滩分不清是谁的血。北狄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但更多的还活着,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被大曜士兵一圈一圈地围起来,等着被清点、登记、押走。
沈逐月从后寨方向骑马过来,马身上全是血,但他人没事,就是左手的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个手背。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晏无霜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面黑色的苍狼旗,上面沾了灰和血,旗杆已经断了,但旗面还算完整。
晏无霜接过来看了看,把旗面叠了两折,塞进怀里。
阿骨打的亲兵们蹲在不远处,被大曜士兵看管着,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一眼晏无霜,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互相交换着眼色,但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北狄大营里的火势渐渐小了,不是因为灭了,而是能烧的都烧得差不多了。帐篷的残骸还在冒着黑烟,灰烬被夜风吹起来,在空中飘飘扬扬的,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晏无霜站在那片废墟中间,抬头看了看东方的天空。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不是天亮的那种白,是月亮落下去之后、太阳还没升起来之前的那种灰蒙蒙的白。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营地里的某个角落,有个北狄士兵在哭,哭得很压抑,声音被捂在嘴里,但还是能从指缝间漏出来,呜呜咽咽的,像是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哀嚎。
紫苏从后方的医疗点跑过来,药箱在背上哐当哐当响,跑到晏无霜面前气喘吁吁地站住,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晏无霜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血,帕子立刻被染红了,她看了看那块红得不成样子的帕子,叠了叠塞进袖子里,把怀里那面苍狼旗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旗面上绣的金色苍狼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活的一样,狼眼在暗处幽幽地发着光。
她将旗子重新叠好,放回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