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胜之后第三天,凉州城里的血迹还没洗干净。
晏无霜把中军帐设在了凉州知府衙门的大堂里,知府在大军进城那天就跑了,跑之前把衙门里值钱的东西卷了个干净,连大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都没放过,只剩下一把太师椅和两张瘸了腿的桌子。赵广之让人从后院搬了张行军案来,铺上舆图,摆上笔墨,凑合着能用。
阿骨打被关在衙门后面的柴房里,手上绑着牛筋绳,脚上戴着从铁匠铺现打的镣铐。赵广之本来想把他关大牢里,晏无霜说不用,就关柴房,每天给两顿饭,别饿死就成。赵广之照办了,但还是在柴房门口加派了双岗,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盘查三代。
第三天晌午,北狄的使者到了。
来的是北狄王帐下的一员文官,姓什么没人知道,北狄那边管他叫“赛先生”,不是什么正经名字,是个绰号,意思是“比先生还先生”。此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腰上勒着一条皮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往中军帐里一站,先拿眼睛把四下里扫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晏无霜坐在行军案后面,佩玄剑横放在案面上,剑鞘离她的右手不到三寸。沈逐月站在她右手边,青钢剑挂在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但那个北狄使者迈过门槛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瞳仁从眼睑下面露出来一瞬,又遮回去了。
赛先生没有跪。
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弯腰的幅度大概跟风把帽子吹歪了差不多,然后就直起来了,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抬,嘴唇上方那两撇精心修剪过的胡须往上翘着。
“北狄使臣,奉大可汗之命,前来与将军议事。”他说的是官话,说得还挺标准,就是尾音往上翘,带着一股草原上的羊膻味儿。
晏无霜没让他坐,也没让人看茶。
“说。”
赛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文书,展开来念。大意是北狄与大曜本是友邻,此番交战实为误会,大可汗念及两国百姓生灵涂炭,愿罢兵休战,特献良马三千匹、牛羊各五千头,以表诚意。惟愿将军释放阿骨打王子,两家各守疆界,永不相犯。
念完了,他把羊皮文书卷起来塞回袖子里,补了一句:“三千匹马里头,有两百匹是汗血宝马,西域来的,整个北狄也就这么多了。”
晏无霜听完,沉默了三息。
“还有呢?”她问。
赛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有分寸,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对方觉得不舒服,又不好发作。“将军若是嫌少,可以再商量。大可汗说了,只要王子平安回去,什么都好谈。”
晏无霜把手搭在佩玄剑的剑柄上,身子往后一仰,靠进太师椅的靠背里,太师椅咯吱响了一声,但没有散架,这椅子的做工比她想象的要结实。
“让你的人回去告诉北狄王。”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老师在给小学生布置作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他递降书、纳贡表,从此向我大曜称臣。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一匹马都不能少,一头羊都不能缺。”
赛先生的笑容凝固了,但只凝固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他从袖子里抽出手来,拢在身前,十根手指慢慢交叉在一起,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将军,您这话说得就有些过了。”赛先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尾音上翘的幅度更大了,“北狄与大曜,历来是兄弟之国,何来臣服一说?再说,我北狄控弦之士尚有二十万,大可汗说了,若王子不能平安回去,大军再来——”
“便是三十万。”晏无霜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赛先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的目光在晏无霜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逐月,又扫了一眼帐外那些腰悬长刀的大曜士兵,最后落回到晏无霜脸上。
“将军既然知道,何必——”
晏无霜没让他说完。
她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慢到赛先生有足够的时间看清她站起来的过程——膝盖伸直,腰背挺起,右手从剑柄上滑到剑鞘上,拇指顶住剑格。但不知道为什么,赛先生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里,只发出了一声类似鸡叫的短促音。
“北狄还有二十万控弦之士。”晏无霜绕过行军案,一步一步走向赛先生,她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的声音都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我大曜还有多少?”
她走到赛先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不用回答,我告诉你。”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楚,“我大曜还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十万。粮草也不够,国库也空了,连年征战,百姓也厌了。”
赛先生张了张嘴,但晏无霜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大曜不过如此,凭什么让北狄称臣?”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确实是往上提了一下。
“就凭我今天能端了你八万人的大营,明天就能端了你北狄的王庭。”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赛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大变,而是那种很微妙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苍白,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太阳穴。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从交叉的状态变成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敢……”他说,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平稳了,尾音不再上翘,而是往下坠,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你若是杀了我,大可汗的三十万铁骑——”
“你听不懂人话。”晏无霜说。
佩玄剑出鞘了。
出鞘的声音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剑身上的金色火焰在出鞘的一瞬间窜出来,照亮了整个大堂,照亮了赛先生那张惨白的脸,照亮了他瞳孔深处那一瞬间涌现出来的恐惧。
剑刃从赛先生的左肩上方斜劈下来,劈到右肋的位置。晏无霜的这一剑精准得不像话,剑刃刚好斩断了赛先生的颈动脉和气管,但没有伤到衣领以下的任何部位,甚至连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串珊瑚珠子都没有被碰碎一颗。
赛先生的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气管已经断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声。他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往前栽倒,头先着地,脖子上的切口压在青砖上,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沿着砖缝蔓延开去,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在烛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人头没有掉下来,晏无霜那一剑切断的是主要血管和气管,但颈椎还连着,脑袋往后仰着,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挂在肩膀上,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惊恐、不甘、难以置信,三种表情交织在一起,扭曲得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大堂门口的两个士兵被血溅了一脸,但谁都没动,连眼睛都没眨。训练有素的禁军精锐,见惯了死人,不至于被一颗人头吓住。
晏无霜把佩玄剑上的血在赛先生的衣领上擦干净了,剑身上的金焰缓缓熄灭,她将剑插回鞘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然后抬起头,朝着后堂的方向喊了一句。
“把人带上来。”
阿骨打是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进来的。
他脚上的镣铐还没卸,走起路来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三天没洗澡,没换衣服,身上的皮袍皱得像腌菜,头发乱成一团,嘴角还有早上喝粥留下的米粒。但他走进大堂的时候腰板是直的,头是抬着的,眼睛是亮的。被俘归被俘,北狄王长子的气度不能丢。
然后他看见了赛先生的尸体。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的步伐。他走到大堂中央站定,目光从尸体上移开,看向行军案后面的那把太师椅,太师椅空了,晏无霜站在椅子前面,手按着剑柄,正看着他。
“认得?”晏无霜朝地上的尸体抬了抬下巴。
阿骨打低头又看了一眼,终于认出来了。赛先生,他爹帐下最会说话的人,出使过西域诸国,凭一张嘴说降过三个部落,是北狄王帐下不可多得的文臣。这会儿他趴在青砖上,血已经流干了,在身下汇成一个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圆,像是一只巨大的血手印印在了地面上。
阿骨打抬起头,看着晏无霜,没有说话。
“他替你爹来求和。”晏无霜说,“三千匹马,一万头牛羊,让我放了你。我说不够,我要降书,要纳贡,要北狄称臣。他不同意,还拿三十万大军威胁我。”
阿骨打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杀了他。”
“我杀了。”
晏无霜从行军案上拿起赛先生带来的那张羊皮文书,在手里翻了翻,然后随手丢到阿骨打脚边。羊皮文书落在血泊里,边角浸了血,慢慢洇开。
“你这个使者的头,你带回去。”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也不需要任何人反对,“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你爹。降书、纳贡表、称臣,三样东西,一样不能少。三天之内送到我手上。送不到,我亲自去王庭取。”
阿骨打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他没有发抖,没有后退,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得急促。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帐外的天色从午后变成了黄昏,久到士兵们进来换了一次蜡烛,久到沈逐月换了个站姿,从左手搭剑柄换成了右手搭剑柄。
“北狄的男儿,从不向人低头。”阿骨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平稳。
晏无霜看着他,没有接话。
“但北狄的男儿,也从不跟能杀掉自己的人逞口舌之快。”阿骨打说完这句话,弯下腰,双手捧起地上那颗赛先生的人头。人头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滑得抓不住,他捧了两下才捧稳了,血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流,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子里,袖口的皮袍被浸湿了一大片。他把人头贴在胸口,转过身,拖着镣铐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士兵。
“镣铐。”他说。
士兵没动,看着晏无霜。晏无霜点了下头,士兵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阿骨打脚上的镣铐。铁链子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阿骨打的脚腕被镣铐磨破了一圈皮,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把镣铐踢到一边,双手捧着人头,大步走出了知府衙门。
三天后,降书送到了。
来送降书的不是北狄人,是凉州城外一座寺庙里的一个老和尚。他说北狄的使者在半夜里敲开了寺门,放下一个木匣子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什么东西追上来似的。老和尚不敢耽搁,天一亮就送进城了。
木匣子里头装着一卷羊皮,羊皮上用北狄文和大曜文两种文字写着降书,措辞恭敬得不像北狄人的风格,倒像是中原哪个藩属国写给宗主国的表文。跟降书一起的还有一张纳贡清单,马五千匹,牛一万头,羊两万只,貂皮五百张,东珠一百颗。比之前赛先生带来的多了一倍不止。最后还附了一封北狄王亲笔写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阿骨打留在凉州,本王信得过将军。”
晏无霜把降书看了一遍,搁在案上,从木匣子里头拿起那颗东珠看了看。珠子不大,但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对着光看能看见珠子内部有一层淡淡的彩色光晕在流转。她把东珠丢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阿骨打呢?”她问。
沈逐月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碗是借的知府的官窑瓷器,碗沿上缺了一个小口。他把茶碗放在晏无霜手边,说了一句:“还在柴房里头睡着呢,鼾声震天,门口的哨兵被他吵得一夜没睡。”
晏无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拿起那份降书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往上提了一点。
赵广之从外面大步走进来,铠甲的铁叶子哗啦啦响,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纸包上沾着灰。他把油纸包往晏无霜面前一放,打开来,里头是一只烤得金黄的全羊,还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一下子窜满了整个大堂。
“北狄人送来的。”赵广之说,咧嘴笑了一下,“说是王庭的御厨烤的,专门给将军您尝的。我让人先切了一小块试过毒了,没问题,香得很。”
晏无霜看了看那只烤全羊,又看了看赵广之那张笑得有些傻气的脸。
“都坐下来吃。”她说。
沈逐月已经坐下了,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切了一条羊腿下来放在晏无霜面前,又切了一条给自己,剩下的赵广之直接上手撕。
阿骨打在柴房里闻到了烤羊肉的香味,趴在门缝上往外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又缩回去了。
那只烤全羊的骨头最后被赵广之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吸了,骨头扔在院子里,门口的野狗叼走了,叼到城墙根底下慢慢啃。啃到一半,野狗忽然抬起头,朝着北边的方向竖起耳朵听了听,又低下头继续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