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降书送到凉州的同一天,南境的急报也到了。
来送急报的信使比北狄那个老和尚晚到了两个时辰,马跑死了三匹,人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左腿摔断了,趴在地上把军报举过头顶,声音已经哭不出来了,干嚎,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卡住了又拼命往外挤。“南蛮……五万……连破两城……刘将军……殉国了……”
晏无霜正在看北狄的纳贡清单,羊皮卷从手里滑到了桌上,慢慢卷了回去,像是一条缩回洞里的蛇。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然后拿起军报展开。纸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墨迹被汗水和雨水洇得一塌糊涂,但那些关键的信息还是能看清的——五万,破城,守将战死,百姓被屠。她看完之后将军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太师椅的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白印。
“赵广之。”
“末将在。”
“北境交给你副将。”晏无霜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你跟我南下。两万精兵,今夜出发,昼夜兼程。三天之内,我要到南境。”
赵广之愣了一下,手里的断斧差点没拿稳。“将军,咱们刚从北边打完,两万五折了三千多,伤兵还没安置,粮草也不够——”“我问你能不能打到南境,没问你粮草够不够。”晏无霜打断了他,佩玄剑从案上拿起来挂在腰间,剑鞘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粮草不够就沿途征调,兵不够就一个顶两个用。南蛮破了我两座城,屠了我的人,我不能让他们再往前走一步。”赵广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出去点兵了。
沈逐月正在柴房门口晒太阳,剥花生吃。阿骨打蹲在柴房里面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沈逐月往他手心里放了几颗花生,阿骨打缩回手去,门缝里传来咯吱咯吱嚼花生的声音,像只大耗子。沈逐月看见晏无霜从大堂出来,脸色不对,把手里剩下的花生全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南边出事了?”他问。晏无霜把军报从袖子里抽出来递给他。他看完之后将军报还给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牵马了。他的马拴在衙门门口的槐树上,是一匹黑色的河曲马,个头不大,但耐力极好,跑上一天一夜不带喘的。他解缰绳的时候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他拍了拍马脖子,马安静了。
当天晚上,两万精兵从凉州出发了。
没有锣鼓,没有号角,没有旌旗。士兵们默默地列队,默默地出城,默默地踩上南下的官道。马蹄和靴子踩在黄土路上扬起漫天的灰尘,灰尘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夜里流淌。晏无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佩玄剑横在马鞍上,剑鞘上头还沾着北狄大营里没擦干净的灰,她也没擦,就那么沾着。紫苏骑着驴跟在后面,驴是赵广之从凉州城里找来的,紫苏不会骑马,骑驴将就着能跟上。她怀里揣着药箱,药箱里塞满了金创药和退烧药,还有几包治疟疾的柴胡,南境湿热,蚊虫多,她提前准备好的。
走到第三天凌晨,先锋沈逐月已经甩开主力一百多里了。他的黑马跑得浑身是汗,鬃毛贴在脖子上,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他过了南境第一道关隘的时候勒住马,关隘的守军认出了他的令牌,放他过去,他过了关隘继续往南,一直跑到南境第二道关隘才停下来。第二道关隘已经被南蛮攻破了,城门塌了半边,城墙被火烧得焦黑,空气里还有一股子尸体腐烂的味道,浓得像是一堵无形的墙。他骑在马上在关隘外面转了半圈,没进去,里头死了太多人,进去也救不活。他掉转马头往回跑,在半路上迎面撞上了晏无霜的主力。
南蛮的主力驻扎在距离边境以南五十里的地方,五万人,营地扎在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这里的地形跟北境完全不同,没有开阔的平原,没有笔直的道路,到处都是密林、藤蔓、沼泽和溪流,树木的枝叶遮天蔽日,人在林子里头走,头顶上看不见天,脚下踩的是腐烂的落叶和没到脚踝的泥浆。南蛮的士兵就像长在这片林子里的猴子一样,攀藤附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他们用毒箭。”沈逐月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箭头、山谷、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箭头淬的是见血封喉的树汁,沾上就死,没有解药。还有吹箭,藏在林子里头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等你听见了,箭已经在脖子上了。”
晏无霜蹲在他对面,看着泥地上的图,没有说话。紫苏蹲在后面,两只手捂着耳朵,脸色白得像纸。她不是怕南蛮,她是怕毒蛇,南境林子里头到处都是毒蛇,她最怕的就是那东西。
“正面攻?”赵广之问。晏无霜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正面对攻我们是送死。他们的兵在林子里头比我们快三倍,我们的重甲步兵进了林子就是活靶子。”“那就烧了这片林子。”晏无霜指着山谷两侧的山脊线,“南蛮军要北上,必须经过这条山谷。山谷两侧是密林,林子里头全是枯枝落叶,干了几个月的,一点就着。我们提前在山谷两侧堆满干柴和油罐,等他们进了山谷,两头一封,火从山上往下烧,风从南边往北边吹,五万人堵在山谷里头,跑都没地方跑。”
赵广之听完沉默了五息,然后站起来,把断斧往肩膀上一扛,扭头去安排了。
埋伏用了两天时间布置好。山谷两侧的山脊线上,大曜士兵在密林的掩护下把一捆一捆的干柴、一罐一罐的油从山脚背上山顶。干柴是就地砍的,南境的林子最不缺的就是柴,松树、杉树、栎树,砍下来就是上等的燃料。油是从附近的村镇征调的,菜油、桐油、松脂油,只要能烧的都要了,装在大大小小的陶罐里,用草绳捆着,埋在干柴堆下面。士兵们干了两天一夜,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但没有人抱怨。
第三天清晨,南蛮军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南蛮第一勇士莽古。此人虎背熊腰,身高将近一丈,站在地上像一尊铁塔,骑在马上像一座山。他骑的是一头牯牛,不是马,普通的马驮不动他,牯牛背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虎头搭在牛脖子上,虎眼是琥珀做的,在晨光里闪着金黄色的光。莽古光着膀子,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皮裤,胸口和双臂上画满了五彩斑斓的图腾纹身,纹身从脖子一直延伸到手指尖,像是一件穿在皮肤上的铠甲。他的兵器是一根狼牙棒,棒身是铁梨木的,比赵广之的斧柄还粗一倍,上头镶满了铁钉,每一根钉子都有三寸长,钉头磨得锃亮,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他的身后,五万南蛮士兵鱼贯进入山谷。他们穿着简陋的藤甲,头上插着鸟羽,脸上涂着黑色的炭灰,手里拿着长矛、竹弓和吹箭筒。走路的姿势跟中原士兵完全不一样,中原士兵走路是挺胸抬头步子方正,他们走路是弯着腰、蹴着肩、脚尖先着地,像是一群在林子里头潜行的野兽,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警觉。
山谷很长,五万人走进去花了将近一个时辰。走在最前面的莽古已经快走到山谷北端的出口了,走在最后面的辎重队才刚刚进入山谷南端的入口。
晏无霜站在北端出口外的一片高地上,手里握着佩玄剑,剑鞘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她没有拔剑,但剑身上的金焰已经在剑鞘内部隐隐燃烧起来,剑鞘被烧得发烫,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像是一层透明的纱在剑鞘周围飘动。紫苏站在她身后,双手捂着耳朵,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晏无霜看着山谷里那条黑压压的长龙,等了很久。
她在等风。
南境的晨风通常是从南边往北边吹的,但今天早上风向不定,一会儿从南边来,一会儿从西边来,像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在原地打转。她把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指尖的风向,缩回来,再伸出去。第三次伸出去的时候,风定了,从南边来,稳稳地从南边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北边飘。
她拔出了佩玄剑,剑指天空,金色的剑气从剑尖射出去,在高空中炸开,化作一团金色的光雨。
山谷两侧的山脊上同时亮起了火把,成千上万支火把像是天上的星星突然落到了山脊上,把整条山谷照得亮如白昼。南蛮士兵们抬起头看着山脊上的火光,有人愣住了,有人开始喊叫,有人在转身往回跑,但山谷太窄,人太多,前面的人停下来后面的人还在往前走,挤在一起,踩在一起,乱成一锅粥。莽古在山谷最北端听到了身后的骚动,勒住牯牛回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火把被丢进了干柴堆。
火苗先是从一两个点窜起来,然后是一整条线,最后是整个面。干柴遇烈火,再加上油罐里的油被高温引爆,火势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控制。山谷两侧的密林像两条火龙一样燃烧起来,火舌从山脊上往下舔,舔到谷底,谷底的藤蔓和灌木丛也跟着烧了起来。火焰把空气烤得滚烫,热气上升,冷空气从谷口灌进来,风越刮越大,越刮越猛,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条山谷变成了一口巨大的火炉。
南蛮军的惨叫声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有人在火海里打滚,有人被浓烟呛得昏迷,有人拼命往山谷两头跑,跑到出口的时候被大曜士兵的刀枪堵了回去,只能绝望地回头看着身后的火墙一步步逼近。藤甲是最怕火的,干燥的藤条被火焰一舔就着了,那些身上着了火的士兵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把火引到更多的人身上。
莽古从牯牛背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在牛屁股上,牯牛吃痛往前狂奔,他从地上捡起一面盾牌挡在身前,逆着溃逃的人潮往山谷深处走去。他的狼牙棒在人群中挥舞,每一次挥动都有几个溃兵被他砸翻在地,他一边打一边用南蛮话吼着什么,声音大得像打雷,隔着几条山脊都能听见。
沈逐月站在北端出口的山脊上,手里拿着一把硬弓,弓弦拉满,箭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没有急着射,等莽古从浓烟中露出身形的那一瞬间,松开了弓弦。
铁箭穿过浓烟和热浪,精准地扎进了莽古的右肩。箭头穿透了他的肩胛骨,从后背露出来,血顺着箭杆往下流,滴在地上嗤嗤作响,不是血本身的声音,是滴在滚烫的地面上蒸发的声音。莽古闷哼了一声,左手握住箭杆,咔嚓一声掰断了,箭头留在肉里,箭杆扔在地上。他抬起头,在浓烟和火光中看见了山脊上那个持弓的身影,用生硬的官话吼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但那个语气那个腔调,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沈逐月把弓收起来,没有射第二箭。不需要了。山谷里的火已经烧到了最旺的时候,五万南蛮军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能活着走出山谷的不到一半。莽古被几个亲兵架着从山谷北端的一个豁口里钻了出来,浑身烧伤,头发烧没了半边,右肩上还插着半截箭头,狼狈得不像个第一勇士。
赵广之提着断斧迎上去,但莽古已经被亲兵扶上了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南边跑了。赵广之追了几步没追上,骂了一声,把断斧往地上一插,转身去看俘虏了。
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山谷里的树木烧成了焦炭,石头烧裂了,土地烧成了陶红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烧焦的人肉混着松脂的清香,诡异得让人想吐。山谷两边的山脊上,大曜士兵们坐在地上喘气,有人喝水,有人啃干粮,有人靠着树干就睡着了,打鼾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不太讲究的音乐会。
紫苏在山谷外头的一个临时营地里给伤员包扎,忙得脚不沾地,药箱里的金创药用完了两包,又翻出一包续上。她一边包扎一边偷偷抹眼泪,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烧伤的士兵太多了,那些被火燎过的皮肤又红又肿,有的起满了水泡,有的已经焦黑了,她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晏无霜站在山脊最高处,看着山谷里还在冒烟的余烬,佩玄剑插在脚边的地上,剑身上的金焰已经熄了,剑刃上还残留着余温,把周围的空气烘得暖洋洋的。她把右手伸到眼前,掌心里那九枚真灵印还在微微发光,光芒比在北境的时候更亮了,灵泉之心在丹田里跳动得比平时更快,像是一颗过度兴奋的心脏。她从袖子里摸出赵广之飞鸽传书的那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八个字——“南蛮五万,连破两城”,是赵广之从京城发到北境的。她把纸条看了两秒,叠成一个细长条,塞进袖口深处。
紫苏端着一碗水从山坡下面爬上来,累得气喘吁吁,把碗递到晏无霜面前:“小姐,喝口水吧,您一整天没喝过水了。”晏无霜接过碗喝了一口,是凉水,从山涧里打上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苔味,不好喝,但解渴。她把碗还给紫苏,紫苏捧着碗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晏无霜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山脊下面,一个士兵在喊:“抓到一个南蛮的千夫长!”赵广之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绑了,跟伤兵关一起。”然后是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声音,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但听不懂。
南边的天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矮,黑沉沉地压在山脊线上,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刚拉上去,还没有完全展开。幕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但幕布还没拉开,谁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