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五年。
时间这东西,你不去数它的时候过得飞快,你一数它,它就慢下来了,慢得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溜子,一滴一滴往下渗水,滴答,滴答,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不动,你一转头它就少了一截。
晏无霜鬓角的白发从几根变成了一小撮,夹在黑发里头像是冬天最早落下来的那几片雪,不太显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了。紫苏每次梳头都把那些白发往底下藏,藏得很仔细,一根都不露出来,好像只要她藏得够好,那几根白发就不算数似的。
殷妍十岁了。
五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拿着小木棍在银杏树下瞎比划的小丫头,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姑娘。她长得像淑妃,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天生的,骨子里的。但她的脾气不像淑妃,淑妃温婉,她倔,倔得像一头小牛犊,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比如学剑。
她从五岁缠到十岁,缠了整整五年。
每天早上晏无霜还没起床,她就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穿着那身粉色的练功服,手里握着那根晏无霜当年递给她的木棍,站桩,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腿抖得像风中的柳条,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但她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偷懒,从来不撒娇说“姨母我今天能不能不练了”。
五个字——从来不。
紫苏心疼她,给她端了碗红枣汤过去,说妍小姐您歇会儿吧,她摇头,说不歇,师父说站桩要站满一炷香的功夫,现在还差半炷香呢。
晏无霜站在窗户后面看了她好几次。
每次看完了都没出去,把窗帘放下来,坐回床边,穿鞋,洗漱,该干嘛干嘛。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殷妍十岁的生日,紫苏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蒸了一大屉红枣糕,糕上撒了松子和葡萄干,红红绿绿的,好看又好吃。她还特意去街上买了一根新的练功木剑,剑身是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剑柄上缠了红色的丝绳,比殷妍手里那根被磨得光溜溜的旧木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晏无霜把那根桃木剑拿在手里掂了掂,不轻不重,长度也合适,剑身的弧度刚好够一个十岁孩子的手掌握住。她把剑放下,对紫苏说:“去书房,把那张紫檀木的条案搬出来,摆在院子正中间。再取一套香炉烛台来,蜡烛要红的。”
紫苏愣了一下:“小姐,您这是要……”
“收徒。”晏无霜说。
紫苏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转身就跑。她跑得飞快,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边跑边喊丫鬟们帮忙搬东西,嗓子都喊劈了。五年了,她等了五年了,从殷妍五岁那年在银杏树下拿起木棍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晏无霜说这两个字。
香案摆在院子正中间,紫檀木的条案上铺了一块大红绒布,绒布上摆着香炉,香炉里插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在晨光里像三根透明的丝线,一直飘到银杏树的树梢上面去了。烛台上点了两根红蜡烛,烛焰一动不动,院子里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连银杏树的叶子都不晃了,像是连老天都在等着看这场拜师礼。
殷妍被紫苏从后院里拽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手里还握着那根旧木棍,练功服上全是土,膝盖上破了两个洞,露出来的皮肤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她被紫苏按着肩膀跪在蒲团上,仰着脸看着香案,又转头看着晏无霜,眼睛里的神色从茫然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不敢置信。
“姨母?”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晏无霜没答话,从紫苏手里端过那杯茶,茶是刚沏的,碧螺春,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绿色的花。她端着茶杯走到殷妍面前,站定,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
“殷妍,今日我收你为徒。”晏无霜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怕她记不住,“拜师之后,你便是佩玄剑一脉的传人。这一脉的规矩不多,但有一条你得记住——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伐的。”
殷妍抬起头,看着晏无霜的眼睛,那双眼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晏无霜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带着一点长辈的慈爱,有时候还会笑。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温和还在,但多了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压在心口上的石头,不疼,但你知道它的分量。
“徒儿记住了。”殷妍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双手接过茶杯,举过头顶,额头磕在蒲团前面的青砖上,磕得不重,但磕得很实,砖面上沾了她额头上的一点灰。她直起身子,把茶杯举到晏无霜面前,杯子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稳住了。
晏无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香案上。
“起来吧。”
殷妍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晏无霜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轻轻按了一下。殷妍忽然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她的练功服上,掉在青砖上,掉在那根旧木棍上。她拼命忍着,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但眼泪不听话,越忍越多,越忍越凶,最后干脆不忍了,扑过去抱住晏无霜的腰,把脸埋在她腰间,呜呜地哭出了声。
晏无霜的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没说话。
紫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那盘红枣糕,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让它们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红枣糕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去灶房烧水沏茶,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殷妍还在哭,晏无霜还在拍她的后脑勺,银杏树的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阳光,金色的,暖洋洋的。
沈逐月坐在院墙上,一条腿垂着一条腿曲着,手里抓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地剥。他的后脑勺上那撮白头发已经从一小撮变成了一大片了,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头顶,像是一条白色的河流从黑色的土地里流淌出来。他看着院子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剥了。花生壳从他指缝间飘下去,落在墙根底下,落了一地。
从第二天开始,殷妍手里那根旧木棍就换成紫苏买的那把桃木剑了。
晏无霜教她的是将军剑法的简化版。这套剑法原本有三十六式,每一式都是沙场上磨出来的杀招,狠辣、凌厉、一击毙命,不适合一个十岁的孩子练。晏无霜把三十六式简化成了十二式,去掉了那些需要灵力催动的杀招,保留了最基本的步法、身法和剑式,等殷妍长大了、灵脉开了、灵力有了,再慢慢往上加。
殷妍学得很快。
快得连晏无霜都有点意外。
第一式“立马横刀”,最简单的起手式,右脚后撤半步,剑横身前,剑尖指左,目视前方。就这一个动作,普通人要练三天才能做到不晃不抖,殷妍练了一个上午就稳住了。不是不晃,是晃了之后她能自己调整回来,身体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在晃动中找到平衡点,那种感觉教不会,学不来,是长在骨头里的。
第二天她学会了第二式和第三式,第三天学会了第四式和第五式。三天之内,十二式简化剑法她学完了起手的六式,剩下的六式她自己在院子里比划,比划错了晏无霜给她纠正,纠正一遍她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再错。
紫苏在廊下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忘了放下,茶水从杯沿溢出来烫了她的手她都没感觉到。
佩玄剑在晏无霜腰间的剑鞘里震颤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那种抖动,是剑灵在说话。那个老家伙的声音在晏无霜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晏无霜很少听见的语气——不是调侃,不是漫不经心,是认真,是那种在战场上看见了真正的对手时才会有的认真。
“这孩子的灵脉潜质不在你之下。”
晏无霜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铜饰,铜饰被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没有回答剑灵,但她的手在剑柄上多停留了一息,指腹在铜饰上画了半个圈。
这个评价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不在她之下。她晏无霜的灵脉潜质是什么水平,她自己最清楚。九印胚胎,天生圣体,整个大曜几百年来能跟她比肩的不超过三个。剑灵说殷妍“不在你之下”,那就是说,这孩子的天赋在大曜几百年的历史上排得进前三。
殷妍练完了第六式,收了剑,转过身看着晏无霜,额头上全是汗,脸被晒得红扑扑的,但她顾不上擦,喘着气问:“师父,我练得好不好?”
晏无霜看着她。
十岁的孩子,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那把桃木剑的剑刃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夸奖之后的得意洋洋的亮,是很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对剑道本身的渴望的那种亮。
“还行。”晏无霜说。
她从来不会夸得太狠,夸狠了会翘尾巴,翘了尾巴就练不成了。当年她师父教她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练得再好也只给一句“还行”,她那时候不服气,现在她懂了。
殷妍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夸奖,脸上闪过一瞬的失落,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把桃木剑竖在身前,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开始练第七式。
晏无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廊下,紫苏已经沏好了茶,碧螺春,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绿色的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她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
沈逐月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花生递过去。晏无霜没接,他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举了一会儿,晏无霜伸手抓了几颗。
“这孩子跟你当年一样。”沈逐月说,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认准了就不回头。”
晏无霜没接话,把花生塞进嘴里嚼了,咸的,盐放多了。她皱了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院子里,殷妍练完了第七式,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晏无霜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孺慕,有依赖,有想要变得更强、想要保护什么人的决心。那种决心晏无霜见过,在她自己年轻时候的眼睛里也曾经有过。
殷妍练完第十二式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把桃木剑抱在怀里,走到晏无霜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她的练功服湿透了,头发也湿透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她的精神很好,好得不像一个练了一整天剑的孩子。
“师父。”她喊了一声,咬了咬嘴唇,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晏无霜看着她,等她说。
“师父,我练好了剑,能像您一样保护大曜吗?”
殷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拔不出来的那种。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的光,不是夕阳的光,是从她自己心里烧出来的光,亮得晃眼。
晏无霜蹲下来,跟殷妍平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殷妍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刚洗过还没干透的样子。她把那些湿头发从殷妍的额前拨开,露出下面那双明亮的、认真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的眼睛。
“能。”晏无霜说,“但你要记住,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伐的。”
殷妍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大,下巴差点撞在晏无霜的额头上。她伸出手指,在桃木剑的剑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剑刃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在暮色里传得很远,一直传到院墙外面的大街上,传到那些正在收摊的小贩耳朵里,传到一个正在追着风筝跑的孩子耳朵里,传到天边那几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彩上。
紫苏端着一碗红糖姜汤从灶房里出来,心里想着殷妍今天出了这么多汗,得喝碗姜汤去去寒,不然明天该着凉了。她走到廊下,看见晏无霜蹲着摸殷妍的头,沈逐月靠在柱子上剥花生,银杏树的叶子在暮色里簌簌地落下来,金黄色的,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把姜汤放在石桌上,转身回了灶房,锅里的水还烧着,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欢快地跳动着。
殷妍把桃木剑抱得更紧了,剑鞘上的红绳在她的手指上缠了一圈,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她也没松手。
远处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色沉了下去,暮色四合,院墙外面的街上传来一声货郎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听不清吆喝的是什么,但那声音在渐暗的天色里飘着,像一根细细的丝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