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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殷昭的试探

凰临天下:替身皇妃杀疯了 迎风者 4301 2026-06-04 19:22:37

圣旨是下午送到赵广之手上的。

赵广之正在校场点兵,五万禁军列阵,铠甲在秋日的阳光下亮成一片银白色的海。他骑在马上,断斧挂在马鞍侧面,斧柄是新换的,铁梨木,比之前那根又长了二寸,他把斧柄握在手里转了两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喊“开始”,一个小太监从校场门口小跑着进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帽子歪了都没顾上扶。

“赵将军,陛下口谕。”

赵广之从马上跳下来,单膝跪地。他以为是什么例行公事——哪里的粮草到了,哪里的兵员补上了,或者是哪个卫所的将领调动了。这些小太监三天两头来传话,他已经习惯了。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声音尖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陛下口谕,边境安宁,无需重兵,禁军即日起从五万减至三万。赵将军速速办理,不得有误。”

赵广之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太监。小太监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趾高气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又瞟了一下,不敢跟赵广之对视。

“减至三万?”赵广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的主意?”

小太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再张开,挤出一句话来:“陛下……陛下的旨意,奴才只是传话,不敢多问。”

赵广之站起来,膝盖上的土都没拍,转身走到马旁边,把断斧从马鞍上摘下来挂回腰间,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头一转,朝着皇宫的方向跑了。马蹄踏在校场的黄土上,扬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五万禁军站在烟尘里,面面相觑。

御书房的门是关着的。

赵广之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去了。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御书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从杯沿溢出来,在桌面上淌了一小滩。

殷昭坐在御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被这声响吓得手一抖,折子从手里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到地上。他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把腰背挺了挺,下巴微微抬起,看着门口那个浑身铠甲、满身杀气的人。

“赵将军,你——”殷昭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稳住了,“你进来之前,为何不让人通报?”

赵广之没有答话,大步走到御书案前面,站定,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殷昭。他和殷昭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他能看见殷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能看见殷昭攥着扶手的手指指节发白,能看见殷昭的瞳孔在那个瞬间微微放大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皇上,禁军不能裁。”赵广之说,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硬得像他腰间那把断斧的斧刃,“边境安宁是打出来的安宁,不是等出来的安宁。北狄、南蛮、西戎、东夷,四国表面上臣服,背地里都在练兵。禁军一裁,消息传到四国,不出半年必生变故。”

殷昭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赵广之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把连珠弩在往外射箭:“五万禁军是晏将军——是护国长公主花了三年时间一手重建起来的,每一个兵都是精挑细选,每一把刀都是精钢打造,每一匹马都是从北境选来的良驹。裁掉两万,等于砍掉长公主的一条胳膊。皇上,您要削兵权,直接削就是了,何必找这种借口?”

殷昭的脸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赵将军,朕……朕没有要削姨母的兵权,朕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殷昭没有说下去。他把目光从赵广之脸上移开,低下了头,看着御书案上那滩溢出来的茶水,茶水在桌面上慢慢地洇开,从一小滩变成了一大片,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赵广之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殷昭,看了大约五息的时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门扇在他身后再次撞在墙上。

御书房外,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赵广之站在丹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很快散了。他没有出宫,而是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站在丹陛下面想了想,又重新迈步,这次出了宫门,上了马,朝着护国长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晏无霜在府里教殷妍练剑。

殷妍的十二式简化剑法已经练得很熟了,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模像样,步法稳健,剑式凌厉,那把桃木剑在她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劈、刺、撩、扫,每一剑都带着风声。晏无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根树枝,走过去跟殷妍对练。树枝点在殷妍的剑脊上,把她的剑格开,又点在她的手腕上,桃木剑差点脱手。

“手腕太僵。”晏无霜说,“剑是活的,手腕也是活的。手腕一僵,剑就死了。”

殷妍把桃木剑换到左手,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腕,重新握剑,又摆出了起手式。她的眼睛里有不服输的光,不是那种赌气的不服输,是很认真的、要把每一招都练到最好的那种不服输。

紫苏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走到晏无霜身边,低声说了几个字:“赵将军来了。脸色不太好。”

晏无霜把树枝递给殷妍:“自己练。先练手腕,再练剑法。”然后转身走出后院。

赵广之站在前院的银杏树下,铠甲没卸,头盔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碗馊了三天的饭。他看见晏无霜从后院出来,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张了一下,这次出声了。

“将军,皇上要裁禁军。”

晏无霜走到石凳前坐下来,佩玄剑靠在石桌边上,剑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拿起石桌上紫苏刚才沏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下眉,把茶杯放下了。

“五万减到三万。”赵广之在石桌前来回走了两步,铠甲的铁叶子哗啦哗啦响,“将军,这不是裁军,这是削您的兵权。皇上长大了,身边有人给他吹风了,觉得您手里的兵权太大了,威胁到他的皇位了。”

晏无霜没有说话。

赵广之停下来,站在她面前,俯身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消息传到四国,不出半年必定生变。北狄那帮人您又不是不知道,阿骨打那个弟弟比阿骨打还狠,他表面上臣服,背地里一直在练兵,等的就是大曜自乱阵脚的这一天。禁军一裁,他第一个翻脸。”

“我知道。”晏无霜说。

赵广之愣了一瞬。

“您知道?您知道还——”

“张德茂的主意。”晏无霜打断了他,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户部侍郎张德茂,三年前从地方调进京城的,周鹤亭提过这个人,说他爱钻营、会来事,可用但不可重用。皇上最近跟他走得近,三天两头召他入宫议事。”

赵广之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眯眼的幅度很小,但晏无霜看见了。她认识赵广之这么多年,知道他眯眼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瞄准,要么是在生气,现在显然是后者。

“我去找周鹤亭。”赵广之转身要走。

“站住。”晏无霜说,“你找周鹤亭做什么?”

“让他弹劾张德茂。”

“然后呢?张德茂倒了,还会有李德茂、王德茂。皇上长大了,他想要兵权,想要自己说了算,这是好事。你难道要他当一辈子傀儡?”

赵广之站住了,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他看着晏无霜,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将军,您要交兵权?”

晏无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从石桌上拿起佩玄剑挂在腰间。“皇上长大了,需要自己掌控朝政。兵权我本来就不想要,给他就是。”

“可张德茂不是好人!”赵广之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他的声音震得晃了一下,飘下来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去拿。

“我说了,可用但不可信。”晏无霜从石凳旁边走过,经过赵广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进宫。”

殷昭还在御书房里,那滩溢出来的茶水已经被太监擦干净了,桌面上还留着一点水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手里换了一份折子,但没在看,目光越过折子的上沿,落在御书房的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怕什么人会来。

门开了。

晏无霜走进来的时候,殷昭手里的折子又掉了。

他从御书案后面站起来,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不是那种做贼心虚的慌乱,是被长辈撞破了什么不太光彩的事情之后的那种慌乱,糅杂着尴尬、愧疚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姨母……”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小到他怀疑晏无霜有没有听见。

晏无霜走到御书案前面,没有行礼,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手搭在佩玄剑的剑柄上,看着殷昭。她在等殷昭先说话。

殷昭的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他最终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打磨:“姨母,朕……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晏无霜问,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殷昭的眼眶红了。十五岁的少年,一米七几的个子,站在晏无霜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白杨。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了两下没咽下去,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哭腔:“我没有要削您的兵权,是张德茂说……他说姨母手握重兵,朝中大臣们心里不踏实,说裁一些兵,大家心里就安稳了……”

“张德茂说的话,你信了?”

殷昭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御书房里的烛花爆了两次,爆出的火花溅在桌面上,熄了,留下两个小小的黑点。

“朕是一国之君。”殷昭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没掉下来,“朕不能永远靠着姨母。”

晏无霜看着殷昭,看了很久,久到殷昭以为她生气了,把头低了下去,不敢抬起来。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长辈看见晚辈终于长大了、终于有了自己的想法之后既欣慰又带着一点点心酸的笑。那笑容很淡,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两息就消失了,但殷昭看见了,他看见那抹笑容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禁军的调兵权,我交还给你。”晏无霜说,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令牌是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兵”字,背面刻着“护国长公主”四个字。她把令牌放在御书案上,推过去,推到殷昭手边,“从今日起,我只保留护国长公主的虚衔。禁军、边军、地方军,所有的兵权,全归你。”

殷昭看着那块令牌,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啪嗒啪嗒地落在御书案上,落在晏无霜推过来的那块令牌上,把令牌上的“兵”字打湿了,笔画边缘的墨迹洇开了一点点。

“姨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被大人原谅之后反而更难受了,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知道。”晏无霜说,声音放轻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平了,多了一点温度,“你是一国之君,有权做任何决定。姨母不怪你。”

殷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晏无霜。

“但你要记住。”晏无霜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怕他记不住,“张德茂此人,可用,但不可信。他能在你面前说姨母手握重兵威胁皇位,就能在别人面前说你年幼无知不堪大任。这种人,用他的时候留个心眼,不用他的时候也别得罪他。”

殷昭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下巴差点磕在御书案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又擦了一把,这回把眼泪擦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红得像是抹了胭脂。

赵广之站在御书房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手握着断斧的斧柄,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但最终没有拔出来。他看着晏无霜把那块令牌推到殷昭手边,看着她转身走过来,看着她的背影从御书房门口经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只留下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禁军归你管了,好好干。”

赵广之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晏无霜已经走远了。他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铠甲的铁叶子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断斧,又看了看御书房里还在擦眼泪的殷昭,张了张嘴,还是把嘴闭上了。他把断斧从腰间摘下来,横着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灵牌,在御书房门槛外面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

殷昭把令牌从御书案上拿了起来,用自己的袖子把上面的泪痕擦干净了,擦得很仔细,连令牌的边缘都擦到了。“兵”字重新露了出来,笔画清晰,铜色温润,像是一面刚铸好的新令牌。他把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四个字——“护国长公主”。四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遒劲,是晏无霜亲手写的字,赵广之找匠人刻的。他认得那个字迹,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在宣纸上用力按下去才提起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把令牌贴在胸口,贴在心脏跳动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御书房外面,夕阳已经沉到了宫墙的下面,只留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在天边,像是一块快要燃尽的炭,最后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暗成了灰紫色,暗成了深蓝色,暗成了一片漆黑。宫墙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从御书房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另一头,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广场上,一个巡夜的禁军士兵走过,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面很远很远的鼓。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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