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茂下狱的第三天,京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脏布蒙在头顶上。刑部大牢里的消息封锁得很紧,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张德茂招了没有、招了多少、还会牵连多少人,但那些跟他有牵连的人自己心里清楚,他们这些天睡不着觉,闭上眼就看见禁军的刀。
城东一条窄巷子里,三更天的时候亮了一盏灯。
灯是在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亮起来的。铺面只有一进,前面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后面住人。铺子的掌柜姓马,四十来岁,长得富态,见人先笑后说话,街坊邻居都叫他“笑面马”。没人知道他是张德茂的人,更没人知道张德茂那四十万两银子里有将近五万两是经他的手转到南边去的。笑面马不笑了。
他坐在后院的堂屋里,面前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是个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了东西。右边那个矮胖,圆脸,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菩提珠子,看着像个和尚,但眼神不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两把刀在刮骨头。
“张大人不能死。”笑面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那两个人要往前探着身子才能听清,“他一死,咱们全完。刑部那帮人审案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给他上几轮大刑,他连小时候偷过隔壁家鸡蛋的事都能说出来。”
瘦高个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叩得很轻,但节奏很快,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跳。“刑部大牢重兵把守,劫狱不可能。唯一的办法是——上面施压。只要长公主或者皇帝出了事,朝堂一乱,张大人就有机会翻案。”
光头把那串菩提珠子从脖子上取下来,一颗一颗地捻着,捻得很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你的意思是,杀长公主?”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油灯跳了好几次烛花,久到窗外的更夫敲过了四更天的梆子。笑面马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脚说话:“长公主府我摸过了,后院有个角门,平时没人守着,只上了一把锁。那把锁我配了钥匙。”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不大,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齿痕很深,像是被打磨过很多次。
瘦高个把那把钥匙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光头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了。
三日后。深夜。
晏无霜府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前院的门房还亮着一盏,后院里黑漆漆的,只有银杏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已经是秋天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殷妍还没有睡。她穿着那身粉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握着桃木剑,在后院的空地上练剑。晏无霜说睡前把今天学的招式过一遍,过完了才能睡,她过了一遍又一遍,过到紫苏来催了三次,她还站在原地没动。
今晚练的是第十式“回风拂柳”。这是简化版将军剑法里最难的一式,步法复杂,剑式多变,要在转身的同时完成刺、撩、扫三个动作,对身体的协调性要求极高。殷妍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哪里不对,要么转身慢了,要么剑刺歪了,要么扫出去的剑刃没有力度。她不服气,又摆好了起手式。
角门的锁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被夜风吹银杏叶的声音完全盖住了,但殷妍的耳朵动了一下。她的耳朵很灵,晏无霜说她“天生就是练剑的料”的时候,举的第一个例子就是这双耳朵。她能听见十丈外一只猫踩在瓦片上的声音,能听见隔壁院子里丫鬟在井边打水时水桶碰到井壁的声音,能听见银杏果从树上掉落、穿过层层枝叶、最后砸在地上的声音。
角门的锁响,她听见了。
那把锁不是钥匙打开的,是被什么东西捅开的。锁芯里的弹子被一一顶起的声音,在普通人听来跟正常的开锁声没有区别,但在殷妍的耳朵里,那声音不对。正常的开锁声是干脆的、一次性的,这个声音是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不熟练的手在拿一根不太合适的工具反复捅。
殷妍的桃木剑收了回来,竖在身前,左手握住剑身中间,右手握柄,摆了一个防守的姿势。她没有喊,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站在院子中间,面朝角门的方向,像一棵被月光钉在地上的小树。
角门开了。
三个人影从角门里鱼贯而入。第一个人瘦高,第二个人矮胖,第三个人中等身材,富态,走路的时候肚子上的肉在抖。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瘦高个走在最前面,腰间的短刃已经拔出来了,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银杏叶上没有声音。光头跟在后面,手里没有武器,但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袖口鼓鼓的,不知道藏着什么。笑面马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最重,不是因为胖,是因为怕。
三个人进来之后先扫了一圈院子,目光从银杏树扫到假山,从假山扫到石桌石凳,从石桌石凳扫到廊下的栏杆。扫了一圈,没有发现人,他们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瘦高个把短刃从横握改成竖握,光头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了一半,笑面马终于敢喘气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殷妍。
殷妍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瘦高个的脚尖前面。她的粉色练功服在月下像是白色的,头发上的马尾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桃木剑竖在身前,剑尖朝天,剑刃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摆动。
瘦高个的脚步停了。
他不是被一个十岁孩子吓住的,他是被这个孩子的眼神吓住的。那种眼神不应该属于一个十岁的孩子——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冷静,是一种经过了长期训练之后才能养成的、在危险面前保持清醒的冷静。那种眼神他只在老兵的脸上见过,那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光头从瘦高个身后走出来,歪着头看了看殷妍,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蒙面的黑布下面看不见,但眼睛弯了一下,弯的角度很恶心,像是一条蛇在打量一只青蛙。
“先杀了这小丫头。”光头的嗓音很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不要留活口。”
瘦高个动了。
他的刀法很快,快得像毒蛇出洞,刀尖直奔殷妍的咽喉。这一刀他练了十几年,在街头上砍过人,在巷子里捅过人,在黑吃黑的火并中杀过人,从来没有失过手。
殷妍的桃木剑斜了一下。
她用的不是格挡,是卸力。这是晏无霜教她的第二堂课——对方力气比你大、武器比你利、经验比你多,你不要硬碰硬,你要借力打力。剑刃贴在刀面上,顺着刀势的方向往旁边一带,那把短刃从她的脖子旁边滑了过去,刀尖划过的轨迹离她的皮肤不到一寸,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带起的凉风。
瘦高个的刀收不回来了,他的身体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往前倾了半步,就在这半步的空隙里,殷妍的桃木剑转了半圈,剑脊拍在他的手腕上。拍得不重,但位置极准,正好打在腕骨的关节处,瘦高个的手一麻,短刃从手里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光头从后面冲上来了。
他的武器是藏在袖子里的两把铁锥,每把都有七寸长,锥尖磨得锃亮。他双手齐出,左锥刺殷妍的胸口,右锥刺殷妍的腹部,两锥同时攻来,封住了她上下两路。
殷妍的脚动了。
晏无霜教她的第一堂课不是剑法,是步法。剑法是死的,步法是活的,站不稳脚跟,剑法再好也没用。她在银杏树下站了三年的桩,站的不是桩,是根,是一棵树的根,根扎得越深,风就吹不倒她。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的路线不是直线,是弧线,弧线的弧度刚好让光头的两把铁锥都刺空了。左锥从她胸口前一寸的地方掠过,右锥从她腹前一寸的地方掠过,锥尖带起的风把她的练功服吹得贴在了身上,贴出一个小小的、正在剧烈起伏的胸腔。
殷妍大喊了一声。
“师父!有刺客!”
声音很尖,尖得像一根针,刺破了后院的夜空,刺穿了前院的墙壁,刺进了正在书房里看信的晏无霜的耳朵里。
晏无霜手里的信纸落了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速度快到紫苏都没看清,只看见一道人影从书房门口闪了出去,佩玄剑的剑鞘在门框上碰了一下,碰掉了一小块漆皮,没人顾得上看。
从书房到后院,三十丈的距离,晏无霜用了不到五息。
她冲到后院的时候,殷妍已经退了七步,退了七步就退到了银杏树下面,后背抵住了树干,没有再退的地方了。瘦高个从地上捡起了短刃,光头的两把铁锥又举了起来,笑面马藏在两个人后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
殷妍的桃木剑横在身前,剑刃在月光下闪着桃木特有的暗红色光。她的呼吸很急促,胸腔起伏得像风箱,但手没有抖,剑没有晃,眼神没有散。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得很紧,紧到腮帮子鼓起来两个小小的包。
一剑从天上落下来。
佩玄剑的金焰照亮了半个后院,照亮了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照亮了石桌上那碗紫苏忘记收走的银耳羹,照亮了殷妍那张被汗水打湿的小脸,照亮了三个黑衣人脸上同时涌现出来的绝望。
那绝望是有层次的。瘦高个的绝望是认命的,他知道自己躲不开这一剑,从晏无霜出现在院门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的短刃举到一半就放下了。光头的绝望是不甘心的,他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用铁锥去挡那团金焰,铁锥碰到金焰的瞬间融化了,锥尖变成铁水滴在地上,嗤嗤冒着白烟。笑面马的绝望是崩溃的,他的裤裆湿了,匕首从手里滑落,他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往后蹭,蹭了两步就蹭不动了,因为晏无霜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一剑。
两名刺客倒地,一名刺客活着。
晏无霜的剑尖点在笑面马的咽喉上,剑刃上的金焰烤得他喉结上方的皮肤吱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毛发的气味。他的手在脸上胡乱地摸着,想把蒙面的黑布扯下来,但手抖得太厉害,扯了两下没扯下来,还是晏无霜用剑尖挑了一下,黑布断成两截飘落在地上。
露出笑面马那张哭丧的脸。他不笑了,这辈子可能都笑不出来了。
殷妍从银杏树下走出来,桃木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沾了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她走到晏无霜身边,仰着脸看着师父,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从刺客的刀刺向她的喉咙到她喊出那声“师父”,从头到尾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晏无霜低头看着殷妍,看了一瞬,说了两个字。
“不错。”
殷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把那行眼泪擦掉了,擦得脸上糊了一片。她重新握紧了桃木剑,走到笑面马身边,剑尖指着他的鼻子,声音还有些抖,但说出来的话却很稳:“说,谁派你来的。”
笑面马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小姑娘,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泪痕,看着她手里那把指着自己鼻尖的桃木剑,看着她那双哭过之后反而更亮的眼睛。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了张,这次发出了声音,声音很小,小到殷妍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
“张……张德茂……我们是张德茂的人……名单……我手里有名单……”
晏无霜把佩玄剑收回了鞘里,朝院门口喊了一声:“沈逐月。”
沈逐月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是他刚才去柴房找的,麻绳,手指粗,打了三个死结。他走到笑面马面前蹲下来,把笑面马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捆完拽了拽绳头,确认不会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紫苏。”晏无霜又喊了一声。
紫苏端着一碗安神汤从廊下跑出来,跑到殷妍面前蹲下来,把碗递到她嘴边。殷妍喝了三口,第四口喝不下去了,紫苏也没勉强,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渍,又翻了翻她的练功服,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晏无霜从沈逐月手里接过笑面马的供词——其实不是供词,是沈逐月从他袖子里搜出来的一份名单,写在几张发黄的宣纸上,纸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有些字已经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她看了一遍,把名单折了两折,递给沈逐月:“送给赵广之,连夜抓人。”
沈逐月接过名单,消失在夜色里。
赵广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名单送到他手里不到半个时辰,禁军就出动了。五路兵马同时扑向京城五个不同的方向,天亮之前,名单上的十七个人全部到案,没有一个漏网。那些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在睡梦中被抓,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有人试图翻墙逃跑,被禁军的弓弩手一箭射穿了小腿;有人在家烧毁证据,火烧得太旺把邻居的房子也点了,禁军一边救火一边抓人,忙得一塌糊涂。
但所有人都被抓了,一个不少。
殷昭是在早朝上得知这一切的。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赵广之呈上的供词和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把那些纸放在御书案上,用镇纸压住,抬起头看着满殿的朝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张德茂,贪墨赈灾银四十万两,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指使刺客行刺护国长公主。罪行确凿,罪无可赦。”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即日,斩首示众。”
满殿肃然。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求情,没有人说“陛下开恩”。张德茂的那些同党,能抓的抓了,能跑的跑了,能撇清关系的早早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剩下那些站在朝堂上的人,没有一个跟张德茂沾得上边。
周鹤亭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袖着手,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面下的鱼,看不见鱼身,只能看见鱼尾搅动的水纹。
赵广之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铠甲穿得整整齐齐,断斧挂在腰间,斧刃上的缺口还在,但他今天特意擦了,擦得能照见人影。
秋日的阳光从殿门口照进来,照在龙椅上,照在殷昭年轻的脸庞上,照在他那双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好几岁的眼睛里。他看着殿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干净,蓝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远处,护国长公主府的后院里,殷妍重新拿起了桃木剑,在银杏树下站桩。她的手腕上还缠着昨晚被铁锥划破的绷带,白色的,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她站了很久,久到紫苏端着早饭来催了三次,她才收了剑,走到石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她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