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银杏树的叶子落完了最后一片,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抱怨这冬天来得太早了。晏无霜站在练功房的窗前看着那棵树,手指搭在窗棂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道旧痕。
三个月了。
灵力恢复了八成,九枚真灵印的光芒也回到了正常状态,只有右掌心那几丝暗红色的印痕还在,像是墨水滴进了玉石里,渗进去了就再也祛不掉。太医林鹤鸣说那是魔气侵蚀留下的痕迹,不碍事,但也消不掉,就当是刻在皮肉里的一枚印章,提醒她密室里那道裂缝还没好全。
灵泉之心在丹田里跳了一下。
不是有节奏的跳动,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的跳,像是有人在远处拉了一根拴在她心脏上的线,用力一扯。晏无霜的手从窗棂上弹了起来,按在胸口,眉头拧在一起。
皇陵方向。那股魔气比三个月前浓了不止一倍。三个月前她站在府里只能隐约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像是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现在那股波动像是有人站在她面前扯着嗓子喊,喊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才三个月。”她低声说了一句。
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甲叶子碰撞的声音在冬天里格外清脆,脆得像是在冰面上踩碎了一层薄壳。赵广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铠甲穿得整整齐齐,断斧挂在腰间,斧刃上的缺口还在,但磨得锃亮。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进了后院,站在练功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半条没煮熟的鱼。
“将军,出事了。”赵广之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低到他身后跟着的亲兵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晏无霜从练功房走出来,佩玄剑挂在腰间,靴子踩在银杏落叶上,落叶已经干透了,一踩就碎,发出细密的咔嚓声。她走到石凳前站定,看着赵广之,等他往下说。
“皇陵周边三个村庄,五天之内被野兽袭击了七次。”赵广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村民的口供,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一看就是连夜记的,“死了十几个人,伤了二十多个。活下来的人说那些野兽不对劲,眼睛是红的,体型比正常的大一倍,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箭头射进去拔不出来,那畜生跟没事一样继续扑。”
晏无霜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她偏头看了一眼东配殿的方向,东配殿的门开着,沈逐月坐在门槛上,右肩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来的皮肤上还留着一道粉红色的疤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锁骨。他的右手能动了,但还不能举过肩膀,太医说再养一个月就能好全了。
他看见晏无霜的目光,从门槛上站起来,左手从门框上取下青钢剑挂在腰间,走过来站在赵广之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意思很清楚——去。
晏无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右肩,没有说“你留下养伤”之类的话。她转过身朝院门口走了,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剑鞘底部的缺口在冬天的阳光里投下一小块阴影。
三匹马出了城门,上了通往皇陵的官道。冬天的官道跟秋天不一样,秋天好歹还有点活气,冬天就是一片死寂。路两边的枯树还是那些枯树,但比三个月前更干了,干到树皮自己开裂,裂开的口子像是一张一张无声的嘴,张着,合不上。地上的灰黑色粉尘被冬天的北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在枯草上,落在碎石上,落在马的蹄子上,像是下了一层永远化不了的灰雪。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逐月在马上忽然抬起了左手,示意停下。他的耳朵比赵广之灵,比晏无霜差一些,但已经够用了。他听见了前面林子里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连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粗气的声音,喘得很有力,有力到地面的碎石都在微微震动。
晏无霜也听见了。她把手搭在剑柄上,拇指顶开剑格,佩玄剑的剑刃露出半寸,金色的光芒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刺眼。
林子外面的官道上,有一支商队被堵住了。七八辆马车,车上装着布匹和茶叶,车轱辘陷在路面的坑洼里,马匹在惊恐地嘶鸣,前蹄不停地刨地,但不敢往前走。赶车的伙计们缩在马车底下,有人手里攥着扁担,有人攥着菜刀,有人什么也没攥,双手合十在念佛。
围着商队的是七头狼。
不是普通的狼。普通的狼没有这么大,这些狼肩高超过三尺,体长将近一丈,最大的那头灰黑色的公狼站在官道中央,尾巴垂着,耳朵竖着,血红色的眼睛盯着马车下面那些缩成一团的人。它的嘴角有涎水在滴,涎水滴在地上冒出一股白烟,像是在地上烫出了一个个小洞。狼群不急不躁,不冲不散,就那么围着,像是一群老练的猎手在等猎物自己耗光体力。
赵广之的断斧从腰间摘了下来,握在手里,斧柄上的防滑绳已经被汗浸湿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被晏无霜伸手拦住了。
晏无霜从枣红马上下来,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响声不大,但那头公狼的耳朵转了半圈对准了她的方向。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嗅到了什么气味,血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警觉——不是对人的警觉,是对人手上那把剑的警觉。那把剑上的气息让它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一些刻在它骨头里的、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佩玄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到赵广之站在三步之外都没听清。剑刃上的金色火焰在出鞘的一瞬间窜了出来,照亮了半条官道,照亮了马车底下那些伙计们惊恐的脸,照亮了狼群眼睛里那层血红色光芒底下藏着的、更深一层的畏惧。
晏无霜没有用剑法,没有用身法,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她只是把佩玄剑举过头顶,然后往下劈了一剑。金色的剑气从剑刃上飞出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形的光带,光带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布匹被撕开的声响。
剑气扫过三头狼的身体,没有砍进去,是从它们身上穿过去的。那三头狼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它们的身体停在原地,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前腿离地,嘴巴张开,獠牙外露。然后它们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不是被砍开的那种裂,是从内部瓦解的那种裂,像是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房子,从屋顶开始塌,塌到墙壁,塌到地面,最后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还在冒着青烟的残渣。
剩下四头狼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到赵广之只看见四道灰影窜进了林子里,连狼尾巴都没看清。
晏无霜收了剑,佩玄剑插回鞘里,金焰熄灭,官道重新暗了下来。
马车底下的伙计们一个一个爬了出来,腿软的扶着马车轱辘站不直,胆子大一点的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几堆还在冒烟的狼的残渣,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扶着树吐了。商队的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已经被冷汗浸透的绸缎长衫,从马车后面滚了出来——不是跑出来,是实打实地打着滚出来的,滚到晏无霜脚边停住了,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路面上,磕得满脸是灰。
“长公主!长公主救命!”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尖细里带着哭腔,哭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那股劲上来他也顾不上体面了,趴在地上不起来,“这些畜生太可怕了,我们七天前从京城出发,走到这里遇到三次了,货丢了半车,人伤了两个,再往前走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晏无霜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回去。”
领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劫后余生的狂喜变成了不知所措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晏无霜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枣红马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等她翻身上马。
商队调头的时候动静很大,七八辆马车在狭窄的官道上转弯,车轱辘陷进路边的泥坑里,伙计们下来推车,推得满身是泥,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全部调过头来。领队站在路边的土坡上指挥,嗓子都喊哑了,最后看了一眼皇陵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不会有太阳升起来。
皇陵的地下密室,三个月后再次站在这里,晏无霜发现了不对劲。
暗红色的光芒比三个月前亮了一大截,不是那种稳定的亮,是那种抽搐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一样的亮。石壁上的符文——“镇”“封”“禁”“锁”——有一半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剩下的那一半也在以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速度变淡,像是被人拿了一块橡皮在一笔一笔地擦。
封印上的那道裂痕,三个月前只是一条发丝粗细的线,不仔细看看不见。现在那道裂痕已经有手指那么宽了,裂痕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用指甲在挠,挠一下扩大一点,再挠一下再扩大一点。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痕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一丝黑色的雾气,雾气在密室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落在地面上,落在石壁上,落在那些已经枯死的黑色藤蔓的残骸上。
晏无霜站在裂缝前面,看着那道手指宽的裂痕,脸色沉得像是冬天的铅云。她把手伸出去,在裂痕前面停了片刻,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裂缝里喷出来,喷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这样下去。”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密室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五年都撑不到。”
沈逐月站在她身后,左手按着青钢剑的剑柄,目光从裂缝上移到晏无霜的后脑勺上,又移回到裂缝上。他的右肩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是旧伤复发的那种痛,是阴雨天骨头缝里发酸的那种痛,太医说这是后遗症,好不了了,天冷的时候就会犯。
赵广之没有跟进来,他蹲在密室入口的台阶上,断斧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密室里那些暗红色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晏无霜的背影,又把嘴闭上了。
密室的角落里,有一块碎石从穹顶上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声音在密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下。碎石落地的地方,地面上有一滩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在缓缓蠕动,不是死的,是活的,像是什么东西刚从蛋壳里孵出来,还在试探这个世界。
晏无霜看着那滩液体,看着它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从密室的一个角落爬到另一个角落,沿途留下一道黑色的、发亮的痕迹。她看了几息,转过身,朝密室外走去。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很稳,稳到沈逐月觉得这条路不是通往皇陵的出口,而是通往某个他还没有想好的地方。
她走到密室入口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着赵广之。
“调兵。皇陵方圆五十里,戒严。所有村民全部迁走,一户不留。”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设岗哨,三里一哨,五里一寨,日夜巡逻。见到魔化的野兽,格杀勿论。”
赵广之站起来,断斧挂在腰间,双手抱拳,铁甲叶子哗啦一声响。“末将领命。”
他从台阶上走下去的时候步伐很急,铠甲的铁叶子响成一片,像是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他的副将带着十几个禁军士兵在皇陵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呼啦啦围上去,赵广之站在他们中间,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字被风刮跑了,有些字被铁甲的声音盖住了,但“戒严”“迁走”“岗哨”几个词听得清清楚楚。
晏无霜站在皇陵的入口处,抬头看着天空。冬天的天很低,低到云像是要压在她的头顶上,云是灰白色的,厚厚的,像是一床盖了太久的棉被,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冰冷的、像是刀片一样的气味。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看掌心里那几丝暗红色的印痕。印痕在冬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拿了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朱砂,在她的掌心上画了几道。
密室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从裂缝里渗出来,穿过暗红色的光芒,穿过密室的墙壁,穿过皇陵的土层,传到晏无霜的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弱得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地上。她没有回头去看那道裂缝,因为她知道那道裂缝还在那里,还在扩大,还在等她下一次来。
沈逐月从密室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左手递过来一颗煮花生。花生还是温热的,是他早上出门前揣在袖子里的,捂了一路,捂到现在还没凉。
晏无霜低头看了看那颗花生,拿过来剥开,花生仁不大,但饱满,咬了一口,软烂,入口即化,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
她把剩下的半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手心里的花生壳被风吹到了地上,在碎石路面上滚了两圈。
沈逐月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剥开,递给她。
这回她没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