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冬天的太阳没什么力道,照在身上不暖,但至少不冷。晏无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从登州港调来的海船,船不大,三桅,能载五十来人,船身刷着黑色的桐油,在海水的映衬下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炭。船老大姓何,四十出头,皮肤被海风吹得像老树皮,脸上的皱纹不是一条一条的,是一块一块的,像是被人拿刀子在上面胡乱划了几刀又抹平了。
殷妍站在晏无霜身边,桃木剑换成了真剑。剑是赵广之从禁军武库里挑的,轻铁打制,剑身窄而薄,适合女孩子用,剑鞘是青色的,上头刻着一支梅花,花蕊是用铜丝镶嵌的,做工精细。她把剑挂在腰间,剑鞘碰到膝盖,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挂了一串铃铛。
紫苏背着药箱走在最后面,药箱比五年前重了,里面多了几包治晕船的药,是她专门找人配的,自己先试吃了一包,苦得她漱了三次口。她上船的时候腿在抖,不是害怕,是船一晃她就站不稳,从小就这样,见了水就走不动道。
沈逐月已经站在船头了,右肩上的旧伤在冬天格外听话,不疼不痒,就是不能太用力。他把青钢剑挂在腰间靠左的位置,这样右手拔剑方便一些,虽然右手的力量不如从前了,但拔个剑还是没问题的。
晏无霜最后上船。她的靴子踩在跳板上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她停了一瞬,等船稳了才继续走。佩玄剑挂在腰间,新换的剑穗在海风里飘来飘去,像一条红色的蛇在跳舞。
船离岸的时候,殷妍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水从岸边往远处渐变,从浅黄变成浅绿,从浅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深蓝,深到看不见底,像是下面藏着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她看得入了神,紫苏从后面拽了她一把,说别趴那么近小心掉下去,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睛还盯着那片深蓝色的海水。
船往东行驶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晏无霜让船靠了岸。不是到了归墟,是到了东海边的一个小渔村。渔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用石头垒的,屋顶上压着渔网,渔网上挂着风干的鱼,鱼在冬天的阳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像是一串串铜钱。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海打鱼去了,剩下的是老人、女人和孩子,老人们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女人们在补渔网,孩子们在沙滩上追着跑。
晏无霜找到这个村子不是因为偶然,是因为八年前她来过这里。那时候她刚从龙渊遗迹拿到龙珠,从海里出来,紫苏蹲在沙滩上吐海水,沈逐月在给黑马刷鬃毛。就是这个村子,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杈上挂着一个破旧的渔网,网眼被海水泡得发白。
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林,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他眯着眼看了晏无霜好一会儿,没认出来,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紫苏和沈逐月,还是没认出来。晏无霜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心里,他才咧开嘴笑了,露出只剩两颗牙的牙床。
“长公主要找人带路?”林村长把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怀里,拍了拍,像怕它跑了似的,“村里倒是有个人,老吴头,今年六十了,一辈子在海上漂,东海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去过了。你们要找的那个什么归什么墟……”
“归墟。”殷妍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归墟。”林村长点了点头,下巴快点到肚脐眼了,“老吴头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回,差点死在那里,回来后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烧退了就不怎么说话了。你们要是找他带路,得看他愿不愿意。他不愿意的事,拿多少钱都没用。”
老吴头住在村子最东边的一间石头房子里,房子很小,一进门就能看见灶台和床,灶台是冷的,床上铺着一张发黄的草席,草席上放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棉被。老吴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的一头绑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垂在地上,他像是在钓鱼,但地上没有水,只有沙子和石子。
他看见晏无霜走过来,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那根线的末端,好像那根线随时会动,鱼随时会上钩。
“老吴头。”林村长走在前面,弯着腰,下巴快碰到地面了,“这几位是京城来的,要去归墟,想请你带个路。”
老吴头的竹竿从手里滑落了,掉在地上,线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不是白,不是青,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灰,像是草席上那条旧棉被被太阳晒褪了色之后的颜色。他的嘴唇在抖,先是上唇,然后是下唇,两片嘴唇抖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老鼠叫一样的声音。
“不去。”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他手里那根竹竿,竹竿折了,但里面的纤维还连着,你弯它它就弯,你一松手它就弹回去。
林村长转过头看着晏无霜,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说了吧”。
晏无霜走到老吴头面前,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老吴头不看她的眼睛,把脸偏到一边,晏无霜把脸转过去,他又偏回来,晏无霜再转过去,他的脖子僵住了,转不动了,眼睛还往旁边看,但余光已经躲不开了。
她从怀里掏出护国长公主的令牌,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长”字,背面刻着她的封号。她把令牌举到老吴头面前,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铜的表面在冬天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长”字的笔画很深,像是刻进去之后就再也磨不平了。
老吴头的瞳孔在那块令牌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晏无霜把令牌收起来,右手握住了佩玄剑的剑柄。老吴头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以为她要拔剑杀人,但晏无霜没有拔剑,只是把剑从腰间摘下来,横着捧在手里,剑尖朝前,剑柄朝后,像端一碗酒一样端到老吴头面前。
佩玄剑在剑鞘里嗡了一声。剑刃上的金色火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不是剑灵在刻意展示,是它感觉到了归墟的方向,本能地在回应。那金色的光芒很淡,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老吴头看见了,他的瞳孔里映着那一点淡淡的金色,像是一颗星星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老吴头看了那把剑很久,久到林村长在旁边站不住了,蹲下来揉了揉膝盖,又站起来走了两步活动活动腿,又回来蹲下。紫苏从药箱里翻出一包晕船药,拆开看了看,又包上了。
“我只送你们到外围。”老吴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但还是硬的,硬得像一块被太阳晒干了的咸鱼,“不进去。进去就回不来了。”
船再次出发,是在四天后。
四天里,老吴头把这艘三桅船从上到下检查了三遍,每一块船板都敲过了,每一根绳索都拽过了,每一面帆都补过了。他还在船头挂了一面用朱砂画了符咒的黄旗,说是驱邪的,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去远海都要挂。紫苏问他那符咒画的是什么,他说不知道,祖上传下来的,反正照着画就是了。
殷妍这四天也没有闲着。她在沙滩上练剑,每天练满四个时辰,一刻不少。海风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风大的时候桃木剑——不,现在是真剑了——被风吹得歪来歪去,她得用比平时多两倍的力气才能稳住剑身。她的手腕在这四天里肿了一圈,紫苏每天晚上用热毛巾给她敷,敷完擦药膏,药膏是凉的,擦上去手腕就不疼了。
第四天清晨,潮水涨得最高的时候,船离了岸。
老吴头掌舵,何船老大在一边帮忙,两个人在船尾低声说着什么,说的都是海上的行话,殷妍听不懂。船出了港湾,进了外海,海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船身开始晃了,晃得比在内海厉害得多,左右摇摆的幅度大得像是在荡秋千。
紫苏的脸色从起锚那一刻就开始变了。她扶着船舷,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在药箱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包晕船药,撕开纸包把药粉倒进嘴里,干咽了下去,咽了一半呛出来一半,呛得眼泪直流。殷妍给她拍背,拍了两下,紫苏拉住她的手腕,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挤出来:“妍小姐别拍了,再拍我要吐了。”
殷妍把手收回来,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了一条线,线很直,直得像拿尺子比着画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直的线,在京城的时候,她见过的线都是弯的——城墙是弯的,屋顶是弯的,银杏树的枝干是弯的,连晏无霜教她练剑时在地上画的线都是弯的。但这条线不弯,它就是直的,直得让人心里发慌,像是走到那条线上就会掉下去,掉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海风把殷妍的马尾吹散了,头发糊了一脸,她用手把头发拨开,拨到耳朵后面,风又吹过来,又糊了一脸。她拨了三次,拨不干净,索性不管了,就让头发在脸上飘,飘着飘着就觉得痒,痒得想笑,笑了一下又觉得不该笑,把嘴抿上了。
晏无霜站在船头,佩玄剑靠在船舷上,剑鞘底部那块缺口对着太阳的方向,缺口的木头发黑了,在阳光里格外显眼。她看着东方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没有岛,只有一层薄薄的、像是雾又不是雾的水汽,水汽在阳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一块巨大的、铺在海面上的绸缎。
剑灵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近乎虔诚的语气。
“归墟的方向,就在那片水汽后面。”
晏无霜把手搭在佩玄剑的剑柄上,拇指在剑格上摩挲了一下。剑身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船继续往东行驶,越走越远,岸边的山从高变矮,从矮变小,从有变无。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四面都是水,天是圆的,海是平的,圆的天盖在平的海上,像一口倒扣的锅,船在锅里漂,像一粒被风吹进了锅里的灰尘。
老吴头在船尾掌舵,不说话,不喝水,不吃饭,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海面,像是怕水里会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来。他的脸色在出海之后就没有好看过,从灰色变成了灰褐色,像是船舷上那些被太阳晒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木板。
殷妍从船舷边走到船头,在晏无霜身边站定。她的头发还在脸上飘,她没有再拨了,就那么让头发糊着,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太阳光收了一缕进去,锁在瞳孔里,怎么也放不出来。
“师父,归墟里面有什么?”
晏无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剑灵也没有回答过她。剑灵只说归墟深处有灵墟核心,但灵墟核心周围有什么,它不说,问了三遍都不说。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它就装死,剑身一动不动,剑灵一声不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酝酿一个不太好开口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