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升上去的时候，殷妍以为会看见一座大殿，金碧辉煌的那种，柱子上盘着龙，地上铺着玉，穹顶上嵌着夜明珠，就像书里写的那些上古仙殿一样。但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走廊，走廊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灵脉图，跟殿门上的一样，一条一条的纹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纹路里的灵石发着淡蓝色的光，光不亮，但稳定，像是在这里等了几千年也不着急。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之后又是一条走廊，再拐，再一条，再拐，再一条。四条走廊走完，眼前豁然开朗。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抬头只能看见一片深蓝色的虚空，虚空中有无数个光点在缓缓飘浮，光点的颜色从淡金到银白，从银白到浅蓝，从浅蓝到深紫，像是一条倒挂在天上的星河被缩小了塞进了这个空间里。那些光点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动得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们是在上升还是在下降，但你看久了就会发现，每一个光点都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轨迹运行，像是天上的星星，各有各的轨道，互不干扰。
地面是整块的白玉，白玉不是纯白的，里面有淡淡的青色纹路，纹路的走向跟石壁上的灵脉图一模一样。晏无霜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手指触到玉面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温热从指尖传上来，不是玉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温，是玉本身在发热，像是这整块白玉下面压着一个巨大的、还在跳动的心脏。紫苏的脚踩在白玉地面上，脚踝的肿又消了一些，她已经可以不瘸着走路了，但她走得很慢，因为她在看头顶那些光点，看得入了神，下巴抬着，嘴巴微张，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落在了最后面。
沈逐月走在最后面，右手搭在剑柄上，眼睛不看那些光点，只看他们来时的走廊。走廊的入口在白玉地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很清晰，像是被人用刀裁出来的。他的右肩不疼了，从进入这个空间开始就不疼了，疼痛消失得太突然，突然到他觉得不真实，像是在战场上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不是没有敌人了，是敌人在酝酿一场更大的进攻。
守护灵的声音从穹顶上落下来，像是一片树叶从高处飘下来，飘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很长很长的间隔，间隔长到你以为它说完了，它又冒出一个字来。
“欢迎来到归墟。”
那声音不苍老。龙渊守护灵的声音是苍老的，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带着时间的重量。归墟守护灵的声音没有年龄，你听不出它是老是少，是男是女，甚至听不出它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那声音就是声音，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像是一块石头在说话，一条河流在说话，一阵风在说话。
晏无霜站起来，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她的右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握回去。
“想要永固封印之法，需要通过试炼。”守护灵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写好了就不打算改的告示，“试炼只有一关。”
殷妍的心提了起来。她想象过试炼的内容——打一只比海兽还大的怪物，走一条比走廊还长的迷宫，解一个比天书还难的谜题。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手心冒汗，但守护灵说出来的那一种，她没有想到。
“你们四人中，需要有一人留下，永远镇守归墟。”
白玉地面上的青色纹路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穹顶上的光点闪烁的频率变快了一些，但不是惊慌，是兴奋，像是这些光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时刻，它们在等谁开口，等谁站出来说“我留下”。
紫苏的腿软了。她不是被吓的，是被“永远”两个字压的。永远是多远，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永远不是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永远是没有头的，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她看着晏无霜的背影，嘴唇在哆嗦，她想说“小姐不要去”，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晏无霜的声音在穹顶下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在白玉地面上弹了一下，又被穹顶上的光点吸了去，传得很远，远到像是有人在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说了同一句话。
“我来留下。”
殷妍的手比她的脑子快。她的手抓住了晏无霜的袖子，抓住了就不松开了，五根手指像是五把钳子，钳住了那块玄色的布料。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但声音是稳的。
“不行。师父你不能留下。”
沈逐月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殷妍的晚了一瞬。他的声音也很稳，稳到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说“让我留下”，而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让我留下。”
紫苏的腿不软了，她从后面冲上来，冲到守护灵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玉地面和满天的光点。她站在那片空地上，转了一圈，找不到说话的对象，于是她对着空气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尖细到像是在跟老天爷吵架。
“我留下！我家小姐不能留下！她还有大事要做！我就是个小丫鬟，留在这里看门正合适！”
殷妍的手从晏无霜的袖子上松开了。不是她想松的，是她的手自己松的，因为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亮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恐惧和慌乱，露出底下一片清明的水面。
她走到守护灵声音传来的方向，站在紫苏旁边，把紫苏往后拉了半步。紫苏还在对着空气喊“我留下我留下”，被殷妍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才退了半步，嘴还张着，但没声音了。
殷妍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些还在缓缓飘浮的光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白玉地面里。
“你是骗我们的，对不对？”
穹顶上的光点停了一下。不是全部停了，是它们飘浮的速度同时慢了一瞬，慢到几乎看不出，但殷妍看出来了。她的眼睛很尖，晏无霜说过她的眼睛天生就该练剑，什么东西动一下她都能看见。
“真正的试炼不是让人留下。”殷妍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她在喊，是这个空间在帮她传声，她的声音从白玉地面上弹起来，被穹顶上的光点吸进去，又从另一个光点里吐出来，像是有人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替她说话，“是看我们愿不愿意为彼此牺牲。”
白玉地面上的青色纹路亮了起来，不是那种一闪就灭的亮，是那种持续地、稳定地、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亮。那些纹路从殷妍的脚下开始往外蔓延，沿着灵脉图的走向，一条一条地亮起来，亮到石壁上，亮到穹顶上，亮到那些光点的内部，光点在青色纹路的映照下变了颜色，从五彩斑斓变成了一种统一的、温暖的、像是日出时天边那种橘红色的光。
守护灵沉默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后，它笑了。那笑声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这整座归墟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纹路、每一个光点里同时发出来的。笑声不大，但很满，满到殷妍觉得自己的耳朵被灌满了，满到紫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满到沈逐月嘴角动了一下。
“聪明的小丫头。试炼通过。”
一卷竹简从穹顶上落下来，落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被什么东西托着。竹简是金色的，每一根竹片都用金丝串着，竹片上的字不是写上去的，是长出来的，笔画凸出竹片表面，摸上去像是盲文。竹简落到晏无霜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像是在等晏无霜伸手去接。
晏无霜伸出手，竹简落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那重量不全是竹简本身的重量，还有别的东西——是那些刻在竹片上的字的分量，是“永固封印”四个字的分量。
殷妍的手从晏无霜的袖子上松开了还没有再握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晏无霜手里的金色竹简，看着竹简上的字在归墟的青色光芒中一闪一闪的。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她很累，累得想蹲下来，但她没有蹲，因为她看见晏无霜在看她，那种看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晏无霜看她是在看一个小孩子，现在晏无霜看她，像是在看一个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守护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试炼时的庄重和压迫，多了一丝说不上来的、类似于“终于可以下班了”的松弛感。
“永固封印之法在竹简上记载得很详细。以你们的灵脉修为，布置这个阵法不难，难的只是找到归墟核心的位置。竹简最后一卷会告诉你们核心在哪里。”紫苏一屁股坐在了白玉地面上，两只手撑着地，仰着头看着穹顶上的光点。那些光点又变回了五彩斑斓的颜色，在青色纹路的映照下像是镶嵌在天幕上的宝石。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害怕，是如释重负，是那种悬在嗓子眼三天三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里的感觉。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擦完发现袖子上沾了光点里落下来的淡金色粉末，粉末在指尖搓了一下就化了，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檀香又不是檀香的味道。
沈逐月的右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右肩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酸胀的疼，像是有人在他的骨头里灌了一罐子的醋。他看着殷妍的背影，这个十岁的小姑娘站在归墟的穹顶下，站得笔直，像一棵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竹子。竹子的根还没扎稳，但杆已经立起来了，风来了不会倒，雨来了不会塌。
晏无霜把金色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竹简比她袖子长了一截，露了半寸在外面，金色的竹片在青色光芒中格外显眼。她低头看了看那露出来的半寸竹简，没有往里塞，就让它露着，像是故意要让人看见一样。
守护灵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从穹顶的最高处落下来，穿过那些五彩斑斓的光点，穿过白玉地面上的青色纹路，穿过石壁上那些刻了不知多少年的灵脉图，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永固封印布阵之时，需要献祭一道灵脉。不是人的灵脉，是布阵者自身的灵脉。”殷妍的笑容僵在了嘴角。晏无霜的手按在了佩玄剑的剑柄上，拇指顶开剑格，佩玄剑的剑刃露出半寸，金色的火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归墟的青色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
晏无霜把剑刃按了回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她按剑刃的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幅度很小，小到殷妍没有看见，小到紫苏没有看见，小到沈逐月也没有看见。只有剑灵看见了。佩玄剑在剑鞘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嗡鸣，像是一个老人在说“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