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第三天，晏无霜在练功房里画好了阵法。阵法是用朱砂调的灵液画的，笔画很细，但灵气很足，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阵法的纹路从地面上升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雾，光雾悬浮在离地半寸的位置，像是一层被风吹起来的薄纱。阵法的形状跟归墟里那些灵脉图不一样，归墟的是圆的，这个是方的，方方正正的一个大框，框里套着三个小框，呈品字形排列。
沈逐月盘膝坐在中间那个小框里。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腿麻了，换了一条腿又盘回去。青钢剑解下来靠在墙边，离他的右手不到三尺。不是他放的，是紫苏放的，紫苏说剑要放在主人手边，主人心里才踏实。沈逐月看了一眼那把剑，没有说话，但紫苏转身走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
殷妍坐在左侧的小框里，掌心朝上，两团淡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里缓缓旋转，像两颗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星星。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从昨天开始她就没有吃东西。紫苏让她吃，她不吃，说吃了东西灵力会浑浊，不清澈，觉醒的时候会影响灵力纯度。紫苏说服不了她，把粥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紫苏站在练功房门口，药箱放在脚边，箱盖开着，里面的东西她检查了三遍——银针、金创药、续命丹、护心散、参汤、绷带。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连绷带卷的方向都朝着同一个角度。她的手指在药箱边上无意识地抠着，指甲把木头的漆皮抠掉了一小块，她没有发现。
晏无霜站在阵法的最前面，佩玄剑横在身前，剑尖朝左，剑柄朝右。她闭着眼睛，灵识已经铺满了整个练功房，每一根朱砂笔画出的线条都在她的感应之内，哪一根线条的灵气流动快了，哪一根慢了，哪一根有淤塞，哪一根有泄漏，她都知道。目前一切正常。
“开始了。”晏无霜说。
她的右手从佩玄剑的剑柄上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对着沈逐月的胸口。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沿着右臂的灵脉流到掌心，从掌心的真灵印里射出去，一道淡金色的光柱精准地没入了沈逐月的胸口正中。
沈逐月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不是他自己要绷直的，是灵力冲进他体内的时候，他那些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经脉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每一条都在剧烈地收缩和扩张。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苏醒了——不是疼，是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血管里、经脉里同时膨胀，把他整个人撑大了一圈。
晏无霜的灵力在他体内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那些经脉太窄了，窄到灵力只能像头发丝一样细的一缕一缕地挤进去。她的灵力每往前推一寸，沈逐月的眉头就皱紧一分，眉头皱到第九分的时候，晏无霜的灵力终于触碰到了他丹田里那个沉睡的灵脉胚胎。
那胚胎很小，小到只有一粒米那么大，颜色是灰白色的，像是一颗没有生命的石头。晏无霜的灵力触碰到它的瞬间，它震动了一下，灰白色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沈逐月的心脏停了半拍，然后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胸口一痛，痛得他弯下了腰。
金色光芒从胚胎的裂纹里往外渗，渗得很慢，慢得像是一颗被埋在地底太久的种子终于遇到了春天的雨水，它在犹豫要不要发芽，因为它不知道上面是阳光还是铁锄。殷妍的灵力在这时候加入了进来。她没有等晏无霜开口，因为她感觉到了沈逐月体内的变化——那股灰白色胚胎开始变亮的时候，它的周围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雾气。雾气是从胚胎旁边的经脉壁里渗出来的，不是沈逐月自己的东西，是外来物。殷妍认得那个颜色。密室里的裂缝、魔气的触手、皇陵上空的灰雾，都是这个颜色。
魔气。三个月前沈逐月右肩被触手击穿的时候，魔气顺着伤口渗进了他的体内，潜伏在他的经脉里，一直没有被发现。现在灵脉觉醒的灵力冲击唤醒了它，它从沈逐月的右肩开始往下蔓延，一路蔓延到丹田，缠绕在那个正在苏醒的灵脉胚胎周围，像一根黑色的绳子勒住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沈逐月发出了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呻吟，是一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含混的、像是野兽在低吼的声音。他的右肩上的旧伤疤裂开了，不是皮肤裂开，是疤痕下面的组织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液体很稠，稠得像沥青，一滴一滴地从疤痕的缝隙里挤出来，滴在他青灰色的衣袍上，衣袍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洞的边缘焦黑。
紫苏的手伸进了药箱里，握住了续命丹的瓷瓶。她没有拿出来，因为晏无霜没有喊她。晏无霜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从她的鬓角往下流，流过她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流到她的下颌，滴在地上。她的右手还对着沈逐月的胸口，左手已经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对着殷妍的方向。
“妍儿，稳住！”晏无霜的声音不大，但很急，急到殷妍的耳朵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自动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过滤掉了，只留下这四个字。她的手往前推了半寸，掌心的金色光芒猛地亮了一截，光柱的粗细从筷子变成了手指，从手指变成了拇指，从拇指变成了手腕。金色的灵力涌进沈逐月的体内，跟晏无霜的灵力汇合在一起，两股金色的河流在沈逐月的丹田外汇聚成一条，朝着那团黑色的雾气冲了过去。
两股灵力撞上魔气的时候，没有声音，但练功房里的烛火在同一瞬间全部灭了。不是风吹的，是灵力碰撞产生的冲击波把火压灭的。紫苏在黑暗中摸到了火折子，吹了两下没吹着，又吹了两下，着了。火光照亮了练功房，照亮了晏无霜被汗水打湿的脸，照亮了殷妍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腮帮子，照亮了沈逐月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沈逐月嘴里有血。不是吐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混在嘴角的口水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冷的那种颤，是电击的那种颤，每一条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和放松，频率快得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装了一个不停震动的机关。他的手指抠在地面上，指甲断了两个，血糊了一手，但他没有松手，因为他怕一松手自己就会被什么东西吸走。
晏无霜的灵力第三次冲进沈逐月的丹田，这一次是全力。她没有留后手了，因为已经没有时间留后手了。魔气已经把胚胎缠了四分之三，只剩下最后一角还在发光，如果那一角也被魔气淹没，胚胎就会枯死，沈逐月的灵脉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佩玄剑的剑灵在她脑海里发出了一声极短极尖的嗡鸣，那声嗡鸣不是语言，但晏无霜听懂了——剑灵把自己积攒了三个月的灵力全部灌进了她的经脉里。
金色的光柱从晏无霜的掌心喷射而出，粗得像一根成年人的手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光带。殷妍的灵力在那一瞬间也跟着爆发了，她掌心的两团金光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比晏无霜细一些、但颜色更纯的光柱，两道光柱并排冲进了沈逐月的丹田。黑雾在金色光芒的冲刷下像是冬天的雪遇到了春天的阳光，从边缘开始消融，先是薄的地方化开了，然后厚的地方也开始松动了，最后整团黑雾在金色光芒中解体，化作一缕一缕的黑色丝线，从沈逐月的毛孔里飘散出去，在空气中扭动了几下，消散了。
灵脉胚胎挣脱了束缚，它像是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猛地弹了起来。灰白色的外壳在金光中龟裂，裂纹从胚胎的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外壳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金色的、温润的、像是被月光洗过的内核。内核在沈逐月的丹田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长大一圈，从米粒大到黄豆大，从黄豆大到蚕豆大，从蚕豆大到拇指大。
沈逐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瞳孔在最深处有一丝金色的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你看见了它，但你来不及许愿，它就消失了。他的右手指尖——那只刚才还抠在地面上、指甲断了两个、血糊了一手的右手——抬了起来，张开，掌心朝上。一枚灵印从他的掌心浮现出来，跟晏无霜的九印不一样，他的不是九枚，是一枚。一枚金色的、边缘还带着一丝暗红色的、像是刚被锻造出来的铁器还没完全冷却的灵印。
那枚灵印的光很弱，弱到紫苏举着火折子凑近了才能看清它的形状。它是一个圆形的印记，中间有一个类似于“山”字的图案，图案的笔画不太规整，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在沙盘上画的第一笔。
晏无霜跌坐在地上。不是她想坐的，是腿软了，站不住了。她的脸色白得跟归墟里的白玉地面一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右手的五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看了沈逐月的掌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成了。”
她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小到紫苏竖起了耳朵才听见。紫苏从药箱里翻出参汤，端到晏无霜面前，晏无霜喝了两口，第三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嘴角有参汤流下来，紫苏用袖子给她擦了。
殷妍收回了手掌，掌心的金光灭了。她的脸色也白，但没有晏无霜那么白，白里还透着一层粉色。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紧到嘴唇变成了一条线。她看着沈逐月掌心里那枚还在发着微光的灵印，眼睛里有光，不是金光，是眼泪的反光，但她没有哭。
沈逐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看了很久，久到掌心的灵印从亮变暗，从暗变亮，重复了好几次。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掌心，确认那枚印不是画上去的、不是贴上去的、不是他眼花看错的。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晏无霜一眼，又看了殷妍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晏无霜脸上，停住了。
“谢了。”他说。还是两个字，语气跟他在战场上说“收到”一样，平平淡淡，没有什么起伏，但紫苏看见他握着青钢剑剑柄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抖得不厉害，但确实在抖。
紫苏蹲在地上收拾药箱，把银针擦干净插回针包里，把续命丹的瓷瓶塞紧瓶塞，把护心散的纸包包好，把绷带卷重新卷了一遍。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稳得像是没有经历过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拔河。但她收拾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殷妍从阵法里走出来，走到紫苏身边，把手搭在紫苏的手腕上，没有说话，就那么搭着。
沈逐月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腿也在软，但他站住了。他把青钢剑从墙边拿起来挂在腰间，挂了两下才挂上，钩子扣在剑鞘的环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练功房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银杏树的枝干在冬天的风里光秃秃的，但他看见枝干的末端已经开始鼓出米粒大的芽苞了。春天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