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霜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的时候,左肩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脱臼,是骨头裂了,她自己的灵力在体内走了一圈就确认了——肩胛骨上一道发丝细的裂纹,从关节窝一直延伸到肩峰,不长,但很深。她把左臂垂在身侧,右手单手握剑,佩玄剑的金焰比刚才暗了一截,但没灭。
魔神的拳头砸在地面上,碎石和尘土扬起数丈高,落下来的时候像是一场灰色的雨。他的动作确实慢,不是力量不够,是身体太大了。十丈的身高,每转一次身都要先挪左脚再挪右脚,像一艘在浅水里掉头的巨船,舵打得再快,船身也得慢慢转。
晏无霜在赌这个。
她从魔神左膝的侧面冲过去,佩玄剑的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金色的痕迹,痕迹从她起步的地方一直延伸到魔神膝盖下方。她用的是将军剑法里最快的一式——“白虹贯日”,这一式不求杀伤,只求速度,剑刃不是在砍,是在划,像是一根针在布料上飞快地走线。
剑刃划过魔神膝盖后侧的关节窝,金焰在黑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焦痕,焦痕不深,但位置很准。人的膝盖弯不弯得动,靠的是膝盖后侧的肌腱,魔神的身体结构跟人不一样,但关节的弱点在哪,晏无霜打了一辈子仗,看一眼就知道了。
魔神的左膝僵了一下,不是不能动了,是弯的时候会卡一下。他的身体往左倾斜了一瞬,为了稳住重心,右脚往前迈了一大步,这一步迈出去,他的身体转了三分之一圈,面朝的方向从密室入口变成了密室深处。
密室深处,殷妍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最后一枚阵石。
九枚阵石已经嵌入了八枚。每一枚阵石的嵌入位置都是晏无霜在金色竹简上标注过的,殷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她把这九个位置在心里默记了五年,睡觉的时候梦见的都是这些坐标,吃饭的时候筷子在桌上画的就是这些点位,练剑的时候脚下的步法踩的就是这些方位。第一枚在正北,第二枚在东北,第三枚在正东,第四枚在东南,第五枚在正南,第六枚在西南,第七枚在正西,第八枚在西北。第九枚在阵眼,正中央,原封印的正下方,离魔神破封而出的那道裂缝不到三尺。
沈逐月蹲在她右边,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刚才魔神转身的时候,一股魔气余波从密室的穹顶上扫下来,他挡在紫苏前面,用后背接了一下。后背的衣裳被魔气腐蚀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紫红色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被鞭子抽过的红痕。他没有叫,甚至没有吭声,只是把最后一枚阵石的嵌位槽又清理了一遍,用刀尖把碎石和灰尘拨出去,露出下面光滑的石面。
紫苏跪在殷妍身后,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得生疼,但她没顾上揉。她的面前摆着九种材料,从玉盒、瓷瓶、木匣、铁罐里取出来,按顺序排成了一排。龙血草的根须放在最左边,灵泉之心的碎片放在最右边,凤凰翎竖着插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万年温玉平放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归墟玄铁压在阵图的一角防止纸被风吹走——虽然密室里根本没有风。她的手很稳,比她任何时候都稳,稳得像是一个在手术台上做了几万台手术的老太医,但她自己的心跳她自己能听见,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阵法图铺在地上,图的边缘被紫苏用归墟玄铁压住了,图面上用朱砂画着九个阵眼的分布和材料放置的方位。紫苏每递一种材料之前都会在图上看一眼,确认了位置再递,递的时候手指在材料上多停一瞬——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自己拿对了。
魔神的身体转了半个圈,面朝密室深处。他的血红色的眼睛从高处往下看,看见了殷妍,看见了沈逐月,看见了紫苏,看见了他们围着的那个巨大的、还在发着微弱金光的法阵。
他的动作停了。不是没了力气,是他在看。他在看那个法阵,看那九枚阵石,看那些龙血草的红、凤凰翎的金、万年温玉的白。他看了两息才认出那是什么。不是他认不出,是他没想到晏无霜真的找到了永固封印的布阵之法。他以为那个法阵在上古时代就已经失传了,他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把它重新画出来。
魔神的头低了下来,朝着殷妍的方向俯冲。
他的身体太大了,俯冲的动作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阴影从密室入口一直延伸到密室深处,覆盖了殷妍、沈逐月、紫苏和他们身后那个还在发光的法阵。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朝下,指甲的尖端在黑暗中闪着寒光,像五把倒悬的刀。
晏无霜没有去挡那只手。她的左肩已经动不了了,单手接不住这一击。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佩玄剑的剑刃从下往上撩,金色的剑气从魔神右脚的脚踝处切了进去。
这一剑她用尽了全力。丹田里的灵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七成,灵泉之心在丹田里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金色的剑气在魔神的右脚踝上切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但位置很准——脚踝内侧的肌腱,这是支撑整个身体重量的关键位置。魔神的右脚在落地的瞬间歪了一下,他的身体重心偏移了,俯冲的方向偏了半丈,五指从殷妍头顶三尺的地方划过,抓了一把空气。
殷妍没有抬头。她的手把第九枚阵石嵌入了阵眼,嵌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玉石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在碎石和魔气的嘈杂中被淹没了,但殷妍听见了,因为她的耳朵在那一刻把所有其它的声音都关掉了。
九枚阵石全部就位。
地面上的法阵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同时亮,九枚阵石像是九颗被同时点燃的星星,从阵石的中心向外扩散出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阵图上的纹路流动,从正北流到东北,从东北流到正东,从正东流到东南,一圈一圈地流,流到第九枚阵石的时候,所有的纹路都亮了。
一个巨大的法阵轮廓在地面上浮现出来,直径长达五丈,把晏无霜、殷妍、沈逐月、紫苏全部笼罩在里面。法阵的纹路不是直线,是曲线,每一条曲线都像是灵脉的走向,弯弯曲曲的,从阵眼向四面八方延伸,延伸到法阵的边缘又折返回来,在折返点形成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像是树叶脉络一样的纹路。
殷妍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上全是碎石和灰尘,她没有拍,站起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沈逐月扶了她一把,她站住了。她抬起头,穿过法阵的金色光芒,穿过弥漫的魔气,穿过漫天的碎石,看见了晏无霜——晏无霜站在法阵的边缘,左臂垂着,右手的佩玄剑还在发光,剑刃上的金焰比刚才暗了,但没灭。她的脸上全是灰和血,血是从额头上流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但她在笑,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提了不到半寸,但殷妍看见了。
殷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密室的碎石被她的声波震得又掉了几块,大到紫苏的耳朵嗡了一下,大到沈逐月的刀鞘都跟着震了一下。那声喊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东西——完成了一件准备了五年的事之后终于可以说出来的那种轻松。
“师父!阵法准备好了!”
魔神的身体在法阵亮起的那一刻猛地僵住了。
他的右脚还悬在半空中,脚踝上那道被佩玄剑切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他的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法阵,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一条竖线。他的手还在空中,五指张开着,指甲的尖端离殷妍的头顶不到三尺,但他那只要命的手,落不下去了。
晏无霜听见了殷妍的喊声,她听见了。她的右手握紧了佩玄剑,剑刃上的金焰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殷妍的话。她的左肩已经痛到麻木了,但她感受不到,因为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只剩下一个念头——把魔神挡在法阵外面,挡到殷妍启动封印为止。
法阵的金光从密室的废墟中射出来,穿过皇陵的碎石,穿过黑色的魔气柱,穿过殷昭头顶的云层。殷昭站在高台上,令旗从他手里滑落了,旗杆插在泥土里,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自己没有发现令旗掉了,因为他整个人都被那道从废墟中射出的金光定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忘了该说什么。
殷昭身后,五千精兵手中的刀枪在法阵金光的映照下闪着金色的光。那些刀枪上的驱魔药水没有被魔气侵蚀掉,因为法阵的金光把周围的魔气冲淡了。赵广之的断斧从腰间摘下来横在身前,斧刃上倒映着法阵的金光,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朝着法阵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密室的废墟中,佩玄剑的金焰还在燃烧。不旺,但足够照亮这个即将迎来最终时刻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