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霜跃入阵中的时候,左肩的骨裂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到她落地时右腿先着地,左腿跟着拖了一步。她没有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主阵位——正北方向,法阵最顶端的那枚阵石上面。阵石在她脚下亮了一下,金色的光芒从石头里涌出来,沿着她的脚底往上蔓延,经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一直漫到腰际,像是一层被 sunlight 照透了的薄纱。她的右手握紧了佩玄剑,剑尖插入阵石前方的嵌槽里,剑身直立着,金色的火焰从剑刃上窜起来,窜到剑尖的时候凝成了一颗拳头大的光球,悬浮在阵眼正上方。
殷妍站在左辅位,正西方向。她的脸朝着晏无霜的方向,目光从晏无霜的脸上移到她左肩上——那一侧的肩膀比右肩低了半寸,不是站的姿势不对,是骨头裂了撑不起来。殷妍没有说“师父你的肩膀”,因为她知道说了也帮不上忙,她现在能帮上的忙只有一个——把自己的灵力全部灌进这座阵法里。她将剑插入阵石前方的嵌槽里,归墟玄铁的剑刃在佩玄剑金焰的映照下反射出暗沉的、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一样的光。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掌心的九枚真灵印同时亮了起来,金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沿着剑柄流到剑刃,从剑刃流到阵石,从阵石流到法阵的纹路里。
沈逐月最后一个到位。他从密室的角落里跑过来的时候,右手的虎口还在渗血,血滴在地上,滴在他走过的每一步脚印里,像是一串暗红色的路标。他跑进右辅位——正东方向,刀插进阵石前方的嵌槽里,他的刀没有灵力传导的纹路,是他铸刀的时候故意不铸的,他觉得自己那点灵力不配在刀上刻纹路。他没有纹路,灵力就从刀柄传到刀身,从刀身传到嵌槽底部的阵石上,灵力很弱,弱到阵石在他脚下只亮了一半,另一半还暗着,暗灰色的石头在金色法阵中像一颗坏死的牙齿。
三人同时将灵力注入阵法。
法阵在那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地面上的金色纹路不再是被动地发光,而是在流动,从北向南,从西向东,从阵眼到边缘,从边缘折返到阵眼,像是一条一条的金色河流在同时涨潮。纹路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殷妍的眼睛跟不上了,她的目光从纹路上移开,移到了魔神的身上。
金色的光链从法阵的边缘射了出去,一共九根,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光链的末端是一个倒钩状的尖刺,尖刺扎进了魔神的四肢和躯干——左臂、右臂、左腿、右腿、胸口、腹部、脖颈,还有两根扎进了他的肩胛骨。光链不是实体的锁链,是灵力的凝聚体,扎进魔神身体之后就开始往里钻,像是一根根金色的针在刺穿他的皮肤、肌肉、骨骼,钻到他的灵力核心外围,在那里盘成了一个圈,收紧,再收紧,紧到魔神体内的灵力运转速度慢了下来。
魔神低下了头。他的血红色的眼睛从高处往下看,看着那些扎进自己身体里的金色光链,看着光链另一端连着的法阵,看着法阵里站着的三个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牙齿咬紧时嘴角肌肉的抽搐。
他的身体猛地往外一挣。
九根光链在同一瞬间绷直了,金色的链条被拉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很尖锐,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铁板,尖锐到紫苏蹲在密室的角落里捂住了耳朵。光链的链条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从倒钩的位置开始,向阵法的方向蔓延,有的蔓延了半尺就停了,有的继续蔓延,爬过了一尺、两尺、三尺,然后断裂了。
沈逐月那里的光链先断。
第四根光链——扎在魔神左腿上的那根——从裂纹出现到完全断裂只用了不到两个呼吸。裂纹在链条的表面像是树枝的分叉一样扩散,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四条,扩散到四条的时候链条承受不住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绳子,啪的一声,崩了。断裂的链条在空中甩了一下,末端抽在密室的石壁上,石壁上多了一道三寸深的沟,碎石飞溅。
沈逐月的脸色在光链断裂的那一刻变得比他身后的石壁还白。他的灵力输出已经到了极限,丹田里的灵力像是被人在用一根管子往外抽,抽得他整个人都在发软,膝盖在发抖,握刀的手也在发抖。他的嘴角有血在流,不是从嘴里吐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血丝从他的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他的衣襟上。刀柄上的灵力光芒从进来时的一半缩到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光在金色法阵中微弱得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火。
魔神挣断了一根光链之后,力量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全部往那个方向涌。他的左腿能动了,动得不大利索,但能动了,能动的左腿在地上蹬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左转了半尺,右手从光链的束缚中抽出了几寸。右臂上的那根光链在魔神的挣扎下也开始出现了裂纹,裂纹比左腿那根出现得更快,因为它承受的拉力更大。
殷妍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她的嘴里散开,咸的,甜的,热的,混着她的口水一起咽了下去。她的灵力在舌尖被咬破的那一瞬间猛地往上窜了一截,像是有人在她的丹田里点了一把火,火烧得很旺,旺到她的经脉被撑得发胀,胀到她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她掌心的九枚真灵印亮得刺眼,刺眼到沈逐月离她一丈多远都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金色的灵力从她的掌心涌进剑柄,从剑柄涌进阵石,从阵石涌进法阵,法阵的纹路在她的灵力的灌注下变得更亮了,亮到紫苏蹲在角落里不用捂耳朵了,改捂眼睛了。
殷妍的鼻子有血在流。不是咬舌尖咬的,是灵力透支之后血管承受不住压力,鼻腔里的毛细血管先爆了。鼻血从她的鼻孔里流出来,流过她的人中,流过她的嘴唇,流过她的下巴,滴在她的衣襟上。她的衣襟上已经全是血了,分不清是鼻血还是嘴角流下来的血。她没有擦,因为她的手不能离开剑柄,一离开灵力就会断,一断法阵就会弱,一弱魔神就会挣断更多的光链。
晏无霜把丹田里剩下的灵力全部压进了阵法里。她的左肩已经彻底动不了了,不是疼,是骨头裂开之后肌肉为了保护伤处自动锁死了。她把左臂的灵力全部调到了右手,右手握着的佩玄剑剑身上的金焰猛地亮了一下,亮得比殷妍掌心的九枚真灵印还亮,亮到整间密室都被金色的光芒充满了。魔神的影子在那片金光中被拉得又长又淡,像是一幅被水泡褪了色的旧画。
金色的光链从法阵中重新射了出来。这一次不是九根,是十二根,多出来的三根分别扎进了魔神的脊椎和两肋。新的光链比之前的更粗,粗到沈逐月插刀的那个嵌槽都跟着震了一下。魔神被新射出的光链拉得身体往后仰了半尺,他的左手从光链的束缚中被扯了回去,右手也缩了回去,四肢重新被固定住了。他的膝盖弯曲了,不是他想弯的,是光链在往下拉,把他往裂缝的方向拖。
密室的穹顶上碎石还在掉,掉在法阵的金光中被弹开,弹到密室角落的墙壁上碎成更小的石块。紫苏被一块指头大的碎石砸中了额头,额头上起了一个包,她没有揉,因为她的手在递材料——龙血草的根须在灵力灌注下开始发光了,凤凰翎在灵力中飘了起来,万年温玉的温度从温热变成了滚烫。九种材料在三人灵力的催动下开始融化,不是变成液体,是变成光,不同颜色的光在法阵上空融合在一起,凝聚成一根巨大的、纯白色的光柱。
光柱从法阵中升起,撞上了魔神的胸口。魔神在被光柱击中的瞬间,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沉了半丈,双脚从地面上滑了下去,膝盖以下全部没入了裂缝中。他的双手在光柱的冲击下从身体两侧被推到了胸前,十指交叉护在胸口,像是在抵挡什么,又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魔神的声音从裂缝中传了出来,不是从高处传下来的,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震怒和不甘的嘶吼。他的血红色的眼睛在金色和白色的光芒中依然醒目,像是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你们困不住吾的!”
他的双手从胸前猛地向两侧张开,一股黑色的魔气从他的体内爆发出来,撞上了那根纯白色的光柱。光柱在魔气的冲击下晃动了一下,但没散。裂缝边缘的碎石在魔气的冲击下被震得飞了起来,有的砸在晏无霜的背上,有的砸在殷妍的腿上,有的砸在沈逐月的刀鞘上。
晏无霜被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中了后脑勺,眼前黑了一瞬,但她握着佩玄剑的手没有松。她的嘴角也溢出了血,不是咬舌尖咬的,是灵力透支之后内脏开始承受不住了。她的血是红色的,殷妍的血也是红色的,沈逐月的血也是红色的。三个人的血滴在法阵的金色纹路上,被灵力的热量蒸发成了红色的雾气,雾气在法阵上空飘了一瞬就被光柱吸了进去,融进了那片纯白色之中。
魔神的身体在光柱的冲击下又沉了半丈。他的腰部以下已经全部没入了裂缝,只剩下上半身还露在外面。他的双手还在挣扎,十指在光柱中乱抓,指甲抓在光柱的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的血红色的眼睛开始变暗了,不是熄灭了,是光芒被光柱压住了,像是有人在灯笼外面蒙了一层厚厚的黑布,光还在,但你越来越看不清了。
殷妍的鼻血流得更凶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整条袖子都红了。她的灵力已经透支了,不是快用完了,是已经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她的灵脉在第七层的基础上又往上冲了一截,冲到了第七层的顶峰,距离第八层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她迈不过去了,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的膝盖在发软,腿在抖,整个人靠在剑柄上才没有倒下去。但她掌心的九枚真灵印还亮着,没有灭,因为它们知道不能灭。
魔神被压回了裂缝的一半。他的上半身还在外面,但已经无法从裂缝中挣脱了。光链还扎在他的身体里,光柱还压在他的胸口上,法阵还在运转,三人的灵力还在灌注。他嘶吼了一声,那声嘶吼从裂缝里传出来,传到密室的穹顶上,穹顶上最后几块还没掉的碎石被他震了下来,掉在法阵的光罩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角落里。
紫苏把九种材料全部投进了阵眼。她的手在投最后一样的时候停了一瞬,因为她看见殷妍的鼻血滴在了灵泉之心的碎片上,血渗进了碎片里,碎片的光芒从白色变成了淡红色。她没有时间想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把碎片投进了阵眼。
法阵的光芒在材料全部入阵的瞬间猛地亮了一倍。那根纯白色的光柱粗了一圈,压得魔神的胸口凹下去了一块。他的身体又沉了半丈,下巴以下全部没入了裂缝。血红色的眼睛还在外面,在金色和白色的光芒中越来越暗,不是熄灭,是愤怒。
晏无霜的声音从主阵位传了过来,很轻,轻到殷妍差点没听清,但她听清了。
“妍儿,撑住。”
殷妍把剑柄握得更紧了,掌心的真灵印花又亮了一截。她的鼻血还在流,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