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的嘴张开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张嘴动作,上下颚之间的角度超过了人的极限,嘴角裂到了耳根——如果他有耳朵的话。从他的喉咙深处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黑色的、浓稠的、像是固体一样的魔气。那团魔气从他的嘴里喷出来的时候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条黑色的烟柱,从裂缝中升起来,穿过法阵金色光芒的缝隙,穿过密室穹顶的碎石缺口,穿过皇陵废墟的上空,在夜空中炸开了。
魔气不是朝天上炸的,是朝四面八方炸的,像是一朵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花瓣是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每一条丝线都精准地射向一个目标——皇陵外围那些受伤倒地的士兵。
赵广之看见那些黑色丝线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站在高台下面,断斧握在手里,斧刃上的驱魔药水还没干透,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暗紫色的光。他的身后是五千精兵,五千精兵的身后是五万大军的外围包围圈,五万大军的更外围是京城的城墙。他以为这个阵型足够严密了,严密封印的皇陵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黑色的丝线不是从外面飞进来的,是从里面飞出去的。
那些丝线从皇陵废墟的碎石缝隙中钻出来,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快到赵广之只来得及喊出半句话——“小心”——那半句话还没落地,丝线已经扎进了最近的一名伤兵的胸口。那个伤兵躺在地上,左腿被魔气冲击波震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上面还挂着碎肉。他一直很安静,安静到旁边的士兵以为他昏过去了,安静到军医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都没有停下来。丝线扎进他胸口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眼睛是血红色的,红得跟魔神眼眶里的那两团火一模一样。断了的那条腿从地上站了起来,骨头还戳在外面,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从地上捡起刀,刀尖对准了法阵的方向。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被魔气操控的士兵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在增加。他们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不像人,像是一具具被线牵着的木偶,动作僵硬,关节不会打弯,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弯,脚掌不抬,像是一根根木桩在地上平移。他们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没有焦距,没有神智,甚至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血红色。他们的刀举得很高,刀尖朝前,步伐整齐得像是经过排练的军队,一步一步地朝皇陵废墟的入口走去。
赵广之的断斧从腰间摘下来握在手里,斧柄上的防滑绳被汗水浸湿了,湿到他几乎握不住。他大喊了一声,声音大到他的嗓子都哑了:“拦住他们!”他的亲兵最先反应过来,三十几个人冲上去,刀砍在最前面那个魔化士兵的肩膀上,刀砍进去了,但那个魔化士兵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刀还嵌在他的肩膀里,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那把刀从他的肩膀上滑了出来,刀身上沾着黑色的、黏稠的血。他的伤口没有流血,或者说流的不是红色的血,是黑色的、像是焦油一样的液体,液体滴在地上,滴到哪里哪里的石头就冒白烟。
赵广之又砍了一刀,这一刀砍在魔化士兵的脖子上,头颅飞了出去,滚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停在一堆碎石旁边。无头的身体还在往前走,走了五步,膝盖弯了一下,倒了。赵广之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不到一息就看见倒下去的那个魔化士兵身后的场景——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几百个血红色眼睛的士兵从黑暗中涌出来,像是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密密麻麻的,挤满了皇陵废墟的入口。他们的刀上有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们自己人砍他们时溅上去的血。
晏无霜在密室中听见了外面的喊杀声。她的灵识已经铺满了整间密室,法阵的每一条纹路都在她的感知之内,但她的灵识到了密室的墙壁就出不去了,不是出不去,是她不敢分心,因为她左肩的骨头还在裂着,灵力输出已经到了极限,再分心左肩的骨裂会蔓延到肩胛骨以下,到时候整条左臂就废了。
魔化士兵冲进密室的那一刻,紫苏尖叫了一声。她蹲在密室的角落里,面前摆着已经用完的空容器,玉盒的盖子翻开着,瓷瓶的塞子滚在了地上。她看见第一个魔化士兵从密室的入口冲进来,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睛红得像两盏灯笼,举着一把缺了口的刀,刀尖对着殷妍。紫苏想都没想,从地上捡起一个空的瓷瓶扔了过去。瓷瓶砸在那个魔化士兵的额头上,碎了,碎片划破了他的脸,但他连眼睛都没眨,刀还是朝着殷妍砍了过去。
沈逐月的刀从阵石上拔了出来。
他的右手还握着刀柄,刀尖从阵石嵌槽里抽出来的时候,阵石在他脚下暗了一瞬,法阵的纹路在右辅位的位置出现了短暂的黯淡。但他顾不上了,因为那个魔化士兵的刀离殷妍的后背已经不到三尺了。他的刀从侧面砍过去,砍在魔化士兵的刀背上,两把刀碰撞的声音在密室里格外刺耳。沈逐月的虎口又裂了,血从缠着的布条里渗出来,但他没有松手,刀横在殷妍身后,挡住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第五刀他没有挡住,因为他的左腿被另一个魔化士兵砍了一刀。刀砍在他的左小腿上,砍透了裤腿,砍进了皮肉里,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好,在小腿肚最粗的地方,肌肉被切开了一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涌得很快,快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觉得那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他没有时间去处理伤口,因为第六刀又来了。
殷妍的剑也拔了出来。
不是全拔,是拔了一半。她的右手还按在剑柄上,灵力还在往阵石里灌,但她的左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握住了剑鞘的中段,把剑从嵌槽里拔出了半尺。半尺的剑刃不够杀人,但够格挡了。一柄刀从左侧劈来,她用那半尺剑刃挡了一下,刀从剑刃上滑过去,擦着她的耳朵砍在了空气里。
但她的灵力断了一瞬。
只是一瞬。左手离开剑柄的那一刹那,她掌心的九枚真灵印同时暗了半息,法阵的纹路在她那一侧的光亮减弱了,减弱到几乎看不见。十二根光链中,扎在魔神右臂上的那根光链在那一瞬失去了灵力的支撑,链条表面的裂纹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从三条变成了六条,啪的一声,断了。
魔神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的右手从光链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五根黑色的手指在法阵的金光中张开,指甲的尖端在空中划出五道黑色的弧线。他的身体在右手挣脱的瞬间往上爬了半丈,腰已经从裂缝中拔了出来,双手撑在裂缝的边缘,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石头。
晏无霜咬紧了牙,把左肩最后一丝能动用的灵力压进了阵法里。她的左肩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不是骨裂加深了,是韧带被灵力冲断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把痛觉神经全部切断了。她感觉不到左肩,感觉不到左臂,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边身体。她的右边身体还在,右手还在,佩玄剑还在。
“妍儿,不要分心!”
法阵的光芒在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殷妍的左手回到了剑柄上,九枚真灵印重新亮了起来,亮得比之前还亮。被斩断的那根光链从法阵中重新射了出来,这一次扎的不是魔神的右臂,扎的是他的右肩胛骨,从背后穿进去,从胸前穿出来。魔神刚爬出来的半丈又被压回去了三寸。
赵广之冲进密室的时候,沈逐月的左腿已经快站不住了。他单膝跪在右辅位上,刀还横在殷妍身后,刀面上全是砍痕,最深的那道已经砍透了刀刃的三分之一。他的脸白得跟密室的石壁一样,嘴唇发紫,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的小腿还在流血,血流得已经不那么快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
赵广之的断斧从魔化士兵的人群中劈开了一条路。他的斧法没有晏无霜的剑法精妙,也没有沈逐月的刀法凌厉,但他的斧头够重,重到每一斧下去都能把一个魔化士兵劈成两半。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都是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老兵,刀法不一定最好,但胆子一定是最大的。他们冲进魔化士兵的人群中,一刀一刀地砍,砍倒一个,上来一个,砍倒两个,上来一双。魔化士兵不会疼,不会累,不会害怕,但他们也一样。
“长公主!外面交给我!”
赵广之的声音从密室的入口处传过来,穿过刀剑碰撞的声音,穿过魔化士兵的嘶吼声,穿过法阵灵力的嗡鸣声,传到了晏无霜的耳朵里。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断斧的金刃在黑暗中闪着光,光芒不亮,但很稳。
赵广之一刀砍翻了一个扑向紫苏的魔化士兵,又一斧劈开了另一个从侧面冲向殷妍的魔化士兵。他的铠甲上全是黑色的血,脸上也是,但他顾不上擦,因为他看见密室的入口处又涌进来了十几个魔化士兵。他的亲兵已经倒下了三个,剩下的那些还在砍,砍得刀都卷刃了。
晏无霜感觉到法阵的压力减轻了一些。不是魔神的力气变小了,是魔化士兵被赵广之挡住了。他们的刀砍不到殷妍,砍不到沈逐月,砍不到阵法。她的右手在佩玄剑的剑柄上握紧了一分,剑刃上的金焰亮了一分,法阵的光链收紧了一分。
魔神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嘶吼,那不是语言,那是纯粹的愤怒。他的右手还在裂缝的边缘撑着,指甲已经嵌进了石头的裂缝里。他的血红色的眼睛从密室的穹顶上往下看,看见了赵广之,看见了那些还在挥刀砍杀的亲兵,看见了那些被他操控的士兵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最后,赵广之已经看不清晏无霜的背影了。他只能看见一团金色的光。那团光太大了,大到整间密室都装不下,大到从皇陵的废墟中溢出来,大到站在高台上的殷昭不得不伸出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光里面,晏无霜的嘴角有一丝血在流。不是被打伤的,是笑的时候咬破了嘴唇。她的嘴唇上有一道很小很小的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流过她的下巴,滴在佩玄剑的剑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