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皇陵到京城的路上,晏无霜一直抱着殷妍,没有松手。殷妍的头靠在她的右肩上,脸色白得像冬日里的初雪,嘴唇发灰,胸口那一片被魔气灼伤的皮肤从战袍的破洞里露出来,紫黑色的,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树皮。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晏无霜要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她的鼻子上才能感觉到那一丝微弱的气流。每感觉到一次,晏无霜的心就放下一寸,每等下一次的时间长了一息,她的心就又提起来一丈。
紫苏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把药箱翻了个底朝天。续命丹还剩最后一颗,她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那颗圆滚滚的、金黄色的丹药,犹豫了三息,塞进了殷妍的嘴里。殷妍的嘴已经不会主动吞咽了,紫苏用掌心抵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喉结动了一下,药下去了。紫苏不知道这最后一颗续命丹能撑多久,方鹤龄的医书上没写被魔神一掌打飞之后吃几颗续命丹能活,因为她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被魔神一掌打飞之后还能活着被喂续命丹。
沈逐月靠在车厢壁上,左腿上的伤口已经用绷带缠了,绷带是紫苏抽空缠的,缠得很紧,紧到他的小腿发麻。他不确定发麻是因为绷带太紧还是因为腿快要废了,但他没有力气去确认了。他的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的淤泥都干了,裂开了,龟裂的纹路在井底蔓延,像是干涸了大地的皮肤。
赵广之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断斧挂在马鞍上,斧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硬壳上有裂纹,裂纹里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铁。他的铠甲上全是刀痕,最深的那个在左肩,是被魔化士兵砍的,砍透了铁片,砍进了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他整个人已经被一种感觉充满了——挫败。五千精兵,被几百个魔化士兵冲得七零八落,他赵广之打了半辈子的仗,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马车进了京城,城门在马车后面轰然关闭。守城的士兵把门闩架上去的时候,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们看见了皇陵方向那道还在旋转的黑色气柱,气柱比昨天粗了不止一倍,粗到他们觉得那不是气柱,那是一根撑在天上的黑色柱子,柱子随时会倒,倒了就会砸在京城头上。
殷昭从皇宫里冲出来的时候,冠冕没有戴,龙袍换了一件素色的常服,袖口上沾着墨渍——他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到殷妍被送回来的消息,笔一扔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墨汁洒了一桌。他跑到马车前面的时候,晏无霜正从车厢里出来,怀里抱着殷妍。殷昭看见殷妍那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见她胸口那片紫黑色的灼伤,看见她嘴角已经干了的血迹,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因为他是一国之君,不能在臣子面前哭。他站在马车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妹妹她……”
“还没死。”晏无霜的声音很平,平到殷昭听不出任何情绪,“太医呢?”
太医姓林,叫林鹤鸣,是方鹤龄的弟子。五年前他在皇陵密室外面给沈逐月包扎肩膀的时候才三十出头,现在也快四十了。他跑过来的时候药箱都没背稳,箱盖在跑动中弹开了,里面的银针包掉了出来,他蹲下去捡,捡了银针包,瓷瓶又从箱子里滚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额头上全是汗。
晏无霜把殷妍放在榻上,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林鹤鸣。
林鹤鸣的手指搭在殷妍的脉搏上,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他的眉头从一开始就是皱着的,皱着皱着额头上的皱纹变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川字的笔画越来越深,深到晏无霜觉得那个字快要从他的额头上刻进骨头里了。他把手从殷妍的脉搏上移开,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揭开她胸口的纱布看了看那片紫黑色的灼伤。灼伤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了,不是紫黑,是死黑,像是烧焦的木头,手一碰就会碎成灰。
“公主被魔气侵入了心脉。”林鹤鸣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晏无霜听见了,殷昭听见了,紫苏也听见了。紫苏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柱,没有倒。“微臣无能为力。”
殷昭的手从身体两侧抬了起来,想抓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抓到,又垂下去了。他的嘴唇在哆嗦,哆嗦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话来:“什么叫无能为力?你是太医,你是太医院院正!你治不了谁治得了?”
林鹤鸣跪了下来,额头磕在砖地上,磕得很重,磕完没有直起身子,就那么趴着,声音从地面弹上来,闷闷的。“除非有……有凤凰翎入药,方可净化魔气。但凤凰翎只在传说中……”
“我们手里有凤凰翎。”
紫苏的声音从床柱旁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她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狭长的玉盒,玉盒的盖子用蜡封了,封蜡上盖着她的私章——这是她从南疆带回来之后就没打开过,怕打开会灵气泄露。她把玉盒捧在手里,手在抖,但捧得很稳。
晏无霜看着那个玉盒,看了两息。她当然知道凤凰翎在紫苏手里,九种材料都是紫苏在保管,每一种放在哪个容器里、容器的盖子朝哪个方向、封蜡的颜色是什么,紫苏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凤凰翎能救殷妍,但她也知道凤凰翎是永固封印的九种材料之一,缺了凤凰翎,阵法就布不成了,永固封印就完不成了,魔神就封不住了。
她没有犹豫。
“用凤凰翎救妍儿。”晏无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到殷昭觉得她不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而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阵法材料可以再找,妍儿的命只有一条。”
紫苏把玉盒交给了林鹤鸣。林鹤鸣双手接过玉盒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凤凰翎,方鹤龄在的时候跟他讲过凤凰翎的性状——赤金色,形如柳叶,脉络中空,灵气如焰。他打开玉盒盖子的那一瞬间,一道赤金色的光芒从盒子里射出来,照得整间屋子都亮了。那片凤凰翎躺在玉盒里,颜色比他想象的还要艳,像是把一整片晚霞压缩成了一片叶子的形状,每一根脉络都在发光,光在脉络里流动,像是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林鹤鸣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药煎好了。不是他动作快,是他不敢慢。他把药汁倒进碗里,碗是白瓷的,药汁是深红色的,红得发黑,碗放在殷妍的床头,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凝成一股细细的白烟,白烟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一种更清冽的、像是山涧里的水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紫苏把殷妍的头抬起来,晏无霜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殷妍的嘴不会张了,晏无霜用手指撬开她的牙关,把药汁灌进去,灌一勺流出来半勺,流出来的药汁顺着殷妍的下巴淌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大片。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喂到最后,碗底还剩一小口,晏无霜把碗里的药一口喝了,嘴对嘴渡进了殷妍的嘴里。紫苏别过了头,殷昭别过了眼,沈逐月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
殷妍的脸色在药喂下去的第五息开始变了。不是一下子变好的,是慢慢变的,从死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苍白。苍白不是健康的颜色,但比死灰好了太多,至少看起来像是活人的脸。她胸口那片紫黑色的灼伤边缘开始收缩了,死黑色的部分从边缘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林鹤鸣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片灼伤,灼伤的温度降了下来,从滚烫变成了温热。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慢到他以为自己的肺里存了十年的气,今天终于吐干净了。
皇陵方向的巨响打断了这一切。声音不大,但很闷,闷到整座京城的房子都震了一下,梁上的灰尘簌簌地掉了下来,落在晏无霜的肩上,落在殷妍的枕头上,落在林鹤鸣的药箱上。赵广之从门外冲进来的时候,铠甲的叶子哗啦哗啦响,他的脸上全是灰,灰下面是一层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的油腻。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被喘气压住了,喘了三口气才把声音挤了出来。
“魔神朝京城来了!最多两个时辰就到!”
屋子里安静了。安静到殷妍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晏无霜把殷妍的头从自己腿上放下来,放在枕头上,枕头被她刚才喂药时流出来的药汁浸湿了,凉凉的,殷妍的头放上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晏无霜给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被子是紫苏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绸面的,上面绣着牡丹花,花是粉色的,在药汁的浸润下颜色变深了,像是被人浇了一瓢水。
晏无霜直起身子,左肩的骨裂处传来一阵闷痛,痛得她皱了一下眉头,但她站直了。她把佩玄剑从腰间摘下来握在手里,剑鞘底部那块缺口对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不是太阳升起的那种亮,是魔气把天空染成了灰白色,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佩玄剑的剑鞘上,那块缺口的木头在灰白色的光中显得格外黑。
“我去拦住它。”
晏无霜说这五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皇陵的方向。那道黑色气柱的高度比昨天又高了一截,高到她已经看不见气柱的顶端了,顶端消失在了灰白色的天幕中,像是有人在天上戳了一个洞,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比黑夜更黑的虚空。赵广之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断斧从马鞍上摘下来握在手里,斧刃上的血壳还没有擦,他也不打算擦了。“将军,我陪您去。”
晏无霜看了他一眼。赵广之的脸黑得像锅底,左肩上的铠甲裂了,铁片翘起来,像一片被掀开的鱼鳞。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垂下来,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过觉,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直得晏无霜看了他两息,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沈逐月。沈逐月靠在门框上,左腿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流,流到脚踝,流到脚后跟,滴在地上。他的脸色白得跟殷妍差不多,但他的手还握着刀,刀鞘点在地上,刀柄顶着他的胸口。他看着晏无霜,嘴唇动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
“我去。”
晏无霜又看了他两息,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左腿的伤口上,从伤口移到他手中的刀上,从刀移回他的脸上。
“你留下。”晏无霜说,声音很轻,但沈逐月听清了。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没有说“可是”,因为他知道晏无霜说“你留下”的意思是——殷妍需要人守着,殷昭需要人护着,紫苏需要人看着,京城需要有人在。不是他不够强,是他能做的事别人做不了。
晏无霜转身走向门口,佩玄剑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剑鞘底部的缺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闪过一道暗光。她的手搭在剑柄上,拇指顶开剑格,佩玄剑的剑刃露出一寸,金色的火焰从剑鞘的缝隙里窜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刺眼。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有四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殷昭、紫苏、赵广之、沈逐月,四双眼睛,四种情绪,但说出来的话只有两句。赵广之喊了一声“将军”,紫苏喊了一声“小姐”,沈逐月没有说话,殷昭也没有说话。
晏无霜迈出了门槛。她的靴子踩在院子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走过银杏树的时候停了一瞬,银杏树的枝干在初春的风里已经开始泛青了,芽苞鼓鼓的,快要爆开了。她看了那棵树一眼,继续走。
院门外,初春的寒风吹过来,把晏无霜鬓角的白发吹得飘了起来。京城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店铺的门板都上着,窗户紧闭着,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连狗都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敢叫了。远处的皇陵方向,黑色的魔气柱还在旋转,旋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晏无霜握紧了佩玄剑,剑刃上的金色火焰烧得更旺了,旺到她的脸庞被金焰映得发亮,亮得像是一尊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铜像。
佩玄剑的剑灵在她脑海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谁。
“你左肩的骨头撑不了太久。”
晏无霜没有回答。她的脚步没有停,一直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