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的右脚从晏无霜的背上抬起来的那一刻,殷妍看见了晏无霜的后背。战袍被踩碎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是紫黑色的,不是灼伤的那种紫黑,是淤血的那种紫黑,像是有人拿了一根棍子在她的后背上反复地砸,砸到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全部爆裂了,血淤在皮肉里,把整片后背染成了紫黑色。殷妍的眼睛在被那一片紫黑色刺痛了一瞬之后,动作没有停,她的剑从魔神的脚踝里拔出来,左手伸出去,抓住了晏无霜的右手腕,把她从魔神的脚下拖了出来。拖了大约两步的距离,晏无霜的身体从魔神的脚影里露了出来,初春天光落在她脸上,她右眼还睁着,左眼被血糊住了,睁不开。她的嘴角有一道很深的裂口,裂口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划了一刀。
“师父,我来晚了。”
晏无霜用佩玄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臂断了撑不住,右臂撑着剑柄把身体从地上拔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殷妍扶住了她的右肩。她的手搭在晏无霜的右肩上,感觉到晏无霜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失血过多之后的体温流失。晏无霜的身体凉得像是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铁,殷妍的手掌贴在上面,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晏无霜的右眼看着殷妍,看了不到一息,把目光从殷妍脸上移到了殷妍身后的佩玄剑上。佩玄剑还插在地上,剑刃上的金焰已经灭了,但剑身还是温热的,温热的剑身在周围被魔气侵蚀的冰冷空气中冒着一层淡淡的白气。晏无霜松开自己手里的剑柄,那把剑她握了将近三十年,从来没有松开过,此刻她松开了。她的右手伸过去,握住了佩玄剑的剑柄,佩玄剑的剑刃从泥土里拔了出来,金焰在剑刃离土的那一瞬间重新燃了起来,燃得不旺,像是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被人又添了一根细柴,火苗抖了一下,稳住了。
殷妍看见金焰重新燃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放松了不到半寸的绷紧。她从晏无霜的右肩上收回了手,双手握住了自己的剑柄,归墟玄铁的剑刃上,淡金色的光芒比刚才又亮了一分。她的灵脉里的那些碎渣还在刮她的经脉壁,胸口还在闷痛,鼻血还在流,但她的剑亮了,这就够了。
晏无霜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殷妍要把耳朵侧过来才能听见。“双剑合璧,还记得吗?”
殷妍点了点头。晏无霜教过她那套剑法,在银杏树下教的,教了三年。不是简化版的将军剑法,是真正的双剑合璧,两个人两把剑,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一个攻正面一个攻侧面,招式是死的,默契是活的。晏无霜说这套剑法不需要练太多遍,练多了反而僵,等到了战场上,不用想,身体自己会动。殷妍那时候不太信,现在她信了,因为她的身体真的在动。
殷妍先动。她的剑从下往上撩,剑刃从魔神的小腿一路划到膝盖,淡金色的光芒在魔神的黑色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沟。魔神低头去看她的时候,晏无霜的佩玄剑已经到了。剑尖从魔神的腰侧刺进去,刺的位置是肋骨之间的缝隙,那里没有骨骼保护,是魔神身上少数几个薄弱点之一。佩玄剑的金焰在伤口里烧了一下,魔神的身体往另一边偏了半尺,他右手的拳头从高处砸下来,砸的方向是晏无霜的头顶,但殷妍的剑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的剑横在晏无霜的头顶上方,剑刃朝上,魔神的拳头砸在剑刃上。
殷妍的身体被砸得往下矮了半尺,膝盖弯了,脚下的泥土被她踩出了两个坑。她的虎口又裂了,血从缠在手上的布条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流,但她没有松手。晏无霜的剑从魔神的腰侧拔出来,从另一个角度刺了进去,这一刺刺的是魔神的肘关节内侧,位置跟殷妍第一次斩他脚踝时一样准。魔神右臂的关节在佩玄剑刺入的瞬间僵了一下,拳头从殷妍的剑刃上收了回去。
魔神的身体往后退了两步。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他的两条腿上多了四道伤口,左臂的肘关节被晏无霜刺了一剑,右臂的肩膀上被殷妍砍了一刀,他的身体前后左右都是剑光,金色的、淡金色的、明的、暗的、快的、慢的,他分不清哪一剑是晏无霜的哪一剑是殷妍的。他烦躁了。他的血红色眼睛从那片剑光中捕捉到了一个规律——晏无霜的剑快,殷妍的剑慢;晏无霜的剑狠,殷妍的剑准;晏无霜攻他的要害,殷妍封他的退路。两个人的剑像是同一把剑,被一个人用两只手握着,左手和右手之间不需要商量,左手知道右手要做什么,右手知道左手在想什么。
魔神张开了嘴,从他的喉咙深处喷出一团黑色的魔气,魔气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黑色的冲击波,从魔神的身体向四周扩散。冲击波扫过殷妍的身体时,她感觉到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撞在了她的胸口上,她的身体离地飞了起来,飞了一丈多远,后背着地,在碎石和泥土中滑了半丈才停下来。她的剑还在手里,剑刃上的淡金色光芒还在。晏无霜被冲击波扫中的时候,佩玄剑插在地上撑住了,她的身体没有被冲飞,但左臂在冲击波的冲击下发出了又一声细微的、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她左边身体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不是疼,是没有了,像是她从来没有过左臂一样。
沈逐月骑马赶到的时候,殷妍刚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膝盖磨破了,战袍的膝盖处破了一个大洞,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她抬起头,看见一匹黑马从旷野的东边冲过来,马上坐着的那个人左腿的绷带已经散了,绷带拖在马肚子下面,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像是一条白色的尾巴。他的右手握着刀,刀身是玄铁铸的,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尖对准魔神的后背,快冲到魔神脚下的时候,他从马背上跃了起来,刀从他的头顶上方劈下来。
沈逐月这一刀劈的是魔神的脊椎。位置在肩胛骨之间,两块骨头的缝隙。他灵脉三层的灵力全部灌进了这把刀里,刀身上泛起了一层淡白色的光芒,光很弱,弱到在晏无霜佩玄剑的金焰面前像是一颗萤火虫站在了太阳旁边,但那是光。刀刃劈进魔神后背的时候,魔神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他不是被沈逐月砍疼的,是被他的坚持烦到的。他的右手从前面收回来,往后一挥,手背扫在沈逐月的胸口上,沈逐月的身体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一样从空中落了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在了殷妍脚边。他的嘴角有血,血是从肺里咳出来的,粉红色的,混着气泡,在晨光中像是某种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东西。
晏无霜看着沈逐月,看着他嘴角的粉色血沫,看着他左腿上那条散开的、拖在地上的绷带,看着他右手还握着的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佩玄剑的金焰忽然暗了一下。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出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那是太阳的光,被魔气过滤之后只剩下了一点点的暖意,但那一点点暖意落在晏无霜的脸上,她感觉到了。魔气在日光下的浓度减弱了,不是消失了,是稀薄了,稀薄到殷妍胸口的闷痛减轻了一些。她的灵脉里的那些碎渣在灵力的冲刷下被冲出来了几粒,灵力在经脉里走得顺畅了一些。
“拖到天亮,魔气会减弱。”晏无霜的声音从佩玄剑的金焰后面传过来,沙哑但清晰,“先退到城里,从长计议。”
殷妍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线,又看了一眼魔神。魔神后背上的那道刀伤已经在愈合了,沈逐月用尽全力劈开的那道口子,不到片刻的边缘就已经长出了新的黑色皮肤。殷妍从地上爬起来,归墟玄铁剑插在泥土里撑着自己的身体,她走到晏无霜身边,右手握剑,左手从晏无霜的右腋下穿过去,架住了她的身体。晏无霜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到殷妍觉得她架的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而是一副被掏空了的骨架。
沈逐月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殷妍以为他爬不起来了,但他爬起来了。他的左手按着胸口,每咳一声就从嘴角溢出一丝粉红色的血沫。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刀,刀身上的淡白色光芒已经灭了,但刀还在,他还在。
三个人且战且退。殷妍架着晏无霜走在中间,沈逐月走在后面,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魔神的方向。魔神没有追,他站在原地,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三个人的背影,从远处看,三人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不断缩小。他的脚踝上被殷妍砍出的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是愈合了,是血流干了。他的身上有晏无霜留下的十几道伤口,有殷妍留下的七八道,有沈逐月留下的一道——那道最浅,但位置最准,刚好在肩胛骨的缝隙里,嵌进去了拔不出来。
赵广之带着骑兵从城门的方向迎上来,断斧在手里,斧刃上还沾着魔化士兵的黑色血液。他的身后是十几个骑兵,骑兵的身后是两扇已经被打开了、还来不及关上的城门。他看见殷妍架着晏无霜走回来,看见晏无霜垂在身侧的左臂,看见她脸上的血和泥,看见她右眼里还没有散去的金光。
枣红马从旷野的某个角落里跑了过来,跑到晏无霜身边停下来,用鼻子拱了拱她的右肩。晏无霜用佩玄剑撑着地面,左手抬不起来,摸不到马的头,殷妍替她摸了摸。马被她摸得很舒服,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沈逐月走到殷妍身后,刀插回鞘里,右手从殷妍手里接过了晏无霜的左臂。晏无霜的左边身体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她不知道沈逐月在托着她的左臂,但她的身体知道,因为她倒向左侧的那个角度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没有继续倒下去。
城门在三人身后关上了。门闩架上去的声音比之前更重了,四根铁木门闩,每根两百多斤,架上去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喊着号子,号子声从城门洞里传出去,传到了旷野上,传到了魔神的耳朵里。魔神站在旷野中间,脚边是晏无霜吐的血、殷妍滴的血、沈逐月咳的血,三摊血在晨光中颜色不一样,晏无霜的是暗红色的,殷妍的是鲜红色的,沈逐月的是粉红色的,三摊血被魔神的脚踩过之后混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殷妍扶着晏无霜从城门往府里走,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店铺的门板都上着,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声婴儿的啼哭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哭两声就被捂住了,只剩下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紫苏从府门口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跑得太快,参汤从碗沿晃出来洒了一路。她跑到晏无霜面前停了一下,把碗塞给殷妍,自己从殷妍手里接过了晏无霜。紫苏没有殷妍力气大,但她架得很稳,因为她架晏无霜架了十几年了,从灵虚阁架到京城,从京城架到皇陵,从皇陵架回京城,架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架。
沈逐月在府门口停住了。他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左手按着胸口,右手的刀点在地上,刀尖在青石板上画着圈,画得很慢,画了几圈就停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腿上那条拖在地上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从白色变成了红色。他没有力气去换了。
殷妍把晏无霜送到榻上,晏无霜的后背刚一碰到被褥就闭上了眼睛。不是晕过去了,是闭上了,她太累了,累到连睁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佩玄剑还握在她右手里的,剑柄上沾满了她的血,金焰灭了,但剑身还是热的。殷妍从她手里把剑取下来,靠在床头,剑柄朝上,剑尖点在地面上。她低头看着晏无霜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紫苏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哭。
殷妍从晏无霜的房间里退了出来,走到院子里。银杏树的枝干在晨光中泛着青色,芽苞比昨天又鼓了一些,有一两个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像米粒一样小的叶芽。她把归墟玄铁剑从腰间解下来,竖在身前,剑尖抵着地面,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抬起头看着东方的天空。
天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阳光穿过魔气的过滤之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青灰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光里面死了一次又活过来了。她掌心里的九枚真灵印也泛起了光,不是全力催动的那种亮,是很稳定的、像是心跳一样有节奏的、一明一暗的、呼吸一样的光。
她站在银杏树下,胸口还在闷痛。紫苏从灶房里端了一碗药出来,走到她身边停下来,把药碗递过去,殷妍接过碗一口喝了,苦得她皱了下眉,把碗还给紫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