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际从灰白变成了鱼肚白,金红色的线又粗了一圈。城楼上的士兵们在等着天亮。等着魔气减弱,等着太阳出来,等着那一线光变成一片光,等着自己从恐惧中暂时解脱。魔神没有等。他的右拳在晨光中举了起来,拳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灵脉纹路在天光下像是一张正在燃烧的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发光,光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刺目的白。拳头砸在城墙上,不是砸在城门楼上,是砸在城门楼左侧那段还完好的城墙上。那段城墙厚两丈,高四丈,用青石和糯米浆砌了快两百年,连地震都没震倒过。魔神的拳头砸在城墙中段的时候,青石从中间断裂的声响像是一声闷雷,从城门楼传到皇城,从皇城传到每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城墙从断裂处开始塌,塌得很快,快到城墙上守城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跑,脚下的砖石就已经空了。数十名士兵随着碎石一起坠落,有人落在了废墟的砖石堆上,有人被埋在了砖石下面,有人从高处落下来的时候被断裂的城墙边缘剐了一下,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才落地。
赵广之的断斧从手里滑了下来。他看着那段塌了的城墙,看着废墟下面伸出来的手、露出来的脚、那些还在动但很快就不动了的人。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因为他不知道该喊什么。喊“救人”?魔神的下一拳已经在路上了。
晏无霜从城楼上跃下去的时候,左臂的绷带在空中散了。绷带从她的左臂上脱落,在晨风中飘了一下,落进了城外弥漫的魔气里。她的左手还吊着,但不是吊在绷带里了,是吊在肩膀下面,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还连着树干但没有力气抬起来了。她的右手握着佩玄剑,剑刃上的金焰在晨光中烧成了一道金色的长虹,长虹从城楼上划下来,斩在了魔神砸城墙的右拳上。
佩玄剑的剑刃切入魔神拳面的时候,那道刺目的白光从魔神的拳面上消失了。不是被金焰扑灭的,是被剑刃切断的,灵脉纹路的光从断裂处开始往回退,从拳面退到手指,从手指退到手腕。魔神的手指僵了一下,五根黑色的巨指在张开的状态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合拢,握成了拳头,但没有再砸下去。
殷妍从城楼上跃下来的时候,晏无霜的身体还在空中没有落地。殷妍的剑从魔神的右臂侧面斩了进去,斩的是肘关节内侧那道晏无霜上次刺过的旧伤口。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新生的黑色皮肤比周围的皮肤薄得多,殷妍的剑刃从那层薄皮上切进去,像是切开了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伤口重新裂开了,黑色的血液从裂缝里涌出来,殷妍被那股血液的气味冲得咳了一下,她咬着牙把剑刃又从伤口里拔了出来,转身站到了晏无霜的右边。
双剑合璧的剑光从两个人的剑刃上同时亮了起来。晏无霜的金焰亮得刺眼,殷妍的淡金色光芒在它旁边像是一层薄薄的光晕,光晕不亮但很稳。两个人的剑一左一右同时刺向魔神的小腿,晏无霜刺左腿的膝盖后侧,殷妍刺右腿的跟腱。两把剑刺入的角度是一样的,深度是一样的,力道也是一样的。魔神的两条腿在同时被刺中的时候同时弯了一下,他的身体矮了半尺。
赵广之在城墙上喊了一声“放箭”。
弓箭手从城墙的垛口后面直起身子,弓弦的声音像是几百只蜜蜂同时振翅。箭矢从城墙上射出去,密集得像是一阵暴雨,雨点落在魔神的上半身,落在他的胸口、肩膀、手臂、头颅上。箭矢碰到魔神皮肤的瞬间就折了,铁质的箭簇在黑色皮肤上蹭出一道白印子,然后弹飞了,落在城墙下面的废墟里。
魔神的手掌从城墙上横扫过来,手掌比他身后还高,从他身体的左侧划到右侧,手掌的边缘扫过城墙上的垛口、城墙后面的弓箭手。十几个弓箭手被手掌的边缘扫中,他们的身体从城墙上飞了起来,在空中飞了十几丈才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在城墙上,是在城墙后面的民房的屋顶上。屋顶被砸穿了,瓦片碎了一地,有人从碎瓦里爬了出来。有人没有爬出来。
沈逐月从城墙上跃到了魔神的背上。他跃起来的时候左腿的旧伤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影响他的高度。他落在了魔神后背的肩胛骨之间,那个位置他上次刺过,伤口已经结痂了,痂是黑色的,比周围的皮肤硬一些。他把刀从鞘里拔了出来,双手握着刀柄,刀尖对准那道结痂的旧伤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刺了进去。
归墟玄铁铸的刀身比寻常的刀硬得多,硬到刀尖刺进魔神皮肤的时候没有弯,没有折,直直地没入了那道黑色的痂。刀身进去了将近一尺,黑色的血液从刀身的缝隙里涌出来,涌在沈逐月的右手上,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魔神吃痛,他的右臂从身体前面收回来,往背上一甩,手臂的侧面撞在了沈逐月的胸口上。沈逐月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不是一声,是好几声连在一起,像是一串鞭炮在他胸腔里炸开。他的身体从魔神的背上飞了起来,飞了数丈远,落在地上,后背先着地,在碎石和泥土中滑了好几下才停下来。他的刀还握在手里,但手臂已经举不起来了,因为每喘一口气,胸腔里就有几根断了的肋骨在戳他的肺。
赵广之从城墙的缺口处冲了下去。断斧在他手里,斧刃上还沾着魔化士兵的黑血。他冲到沈逐月身边,弯腰抓住沈逐月的后领,把他拖到了城墙根底下。沈逐月靠在城墙上,嘴角有粉红色的血沫在往外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胸口的战袍已经被血浸湿了,不是外伤,是肺被肋骨戳穿了之后血从气管里咳出来。
晏无霜在城下看见了沈逐月被拖到城墙根底下。她看见了赵广之弯下腰去拖他的动作,看见了他拖完之后转身又往魔神方向冲的背影。她把目光从沈逐月的身上收回来,收回了魔神的身上。魔神右臂肘关节的伤口还在流血,后背肩胛骨之间的刀伤还在往外渗黑雾,但他的血红色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比之前更刺眼了。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天已经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金红色的光从地平线的这一头铺到了那一头。魔气在晨光中开始变得稀薄了,不是消散了,是被阳光压制住了,壓得那些黑色的雾气贴在了地面上,像是一层黑色的冰。
晏无霜的佩玄剑剑刃上的金焰在晨光中烧得更旺了,不是她的灵力更强了,是魔气减弱之后金焰不需要跟魔气对抗了,所有的力量都烧在了剑刃上。殷妍站在她右边,归墟玄铁剑的剑刃上的淡金色光芒也比之前亮了一些,她的鼻血已经不流了,胸口的闷痛也轻了一些。她的灵脉里的那些碎渣被晨光中的灵气冲刷出去了几粒,灵力在经脉里走得顺畅了一些。
“撤!”晏无霜喊了一声,声音从城下传到城墙上,传到赵广之的耳朵里,传到那些还在放箭的弓箭手的耳朵里。殷妍的剑从魔神的跟腱里拔了出来,赵广之的断斧挡住了魔神横扫过来的手臂。晏无霜最后撤的,她的佩玄剑从魔神的膝盖后侧拔出来之后,又斩了他的脚趾。斩的是右脚的大脚趾,位置很低,她要弯下腰才能够到。她的左臂吊着,弯下腰的时候身体失去平衡了,差一点倒在地上,佩玄剑的剑尖在地上撑了一下,撑住了,右腿蹬地,身体弹了起来。
殷妍从晏无霜手里接过了佩玄剑。不是接,是晏无霜主动递过去的,她把佩玄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左手已经没有力气握剑了,她用左手的虎口卡住了剑格,把剑递到了殷妍的手边。殷妍接过佩玄剑的时候,左手握着自己归墟玄铁剑的剑柄,右手握着佩玄剑的剑柄,两把剑在她手里,一金一淡金,像是两束被拧在一起的光。
晏无霜用左手的虎口卡着殷妍的手肘,殷妍带着她往城墙的方向跑。两个人跑得不快,但魔神的下一击落下来还需要一点时间,因为他的两条腿都在往外渗血,右脚的大脚趾被她斩断了半截,脚趾的黑血在晨光中像是墨汁。
城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不是关上的,是被赵广之推上的。门闩没有架,因为架门闩的士兵已经死了,门闩还躺在地上,赵广之一个人架不上去,他就靠在城门上,用自己的背顶着城门。断斧插在腰间的皮带上,斧刃上还沾着魔神的血,血从斧刃上往下流,流到皮带上,流到他的腿上。
晏无霜靠在城门的门洞里,背靠着砖墙,右手的指尖在发抖。她的左臂从殷妍的手肘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体侧面,像一根断了线的绳子。她的右眼看着殷妍,殷妍把佩玄剑递还给她,她接过去了。剑柄握在手里的时候,金焰又亮了一下,不旺,但在回应她。
紫苏从城墙后面的台阶上跑了下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热的,碗是烫的,她的手指被碗烫红了,她没有松手。她跑到晏无霜面前蹲下来,把碗递到晏无霜嘴边,晏无霜喝了两口,第三口呛了一下,咳出来的药汁是红色的,分不清是药汁还是血。紫苏用袖子给她擦了,袖子擦过晏无霜嘴角的时候,她的眼泪掉在了晏无霜的脸上。晏无霜的右眼眨了一下,没有看她。
城墙根底下,沈逐月靠在砖墙上,胸口起伏得很快。赵广之蹲在他面前,把他胸口的战袍撕开了,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断了的肋骨把皮肤顶得鼓了起来,鼓了好几个包,有的包大,有的包小。赵广之的手伸到那些包上面停了一下,缩回来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按还是不该按。他的手在铠甲上蹭了几下,把上面的汗和血蹭掉了,然后重新伸过去,按在了沈逐月的胸口上。
沈逐月闷哼了一声,嘴角的粉红色血沫又多了一些,但呼吸顺畅了一点。赵广之按的位置很准,他打过仗,见过肋骨断了之后戳进肺里的伤兵,知道该怎么按能把断骨暂时固定在原来的位置。
殷妍站在城门的门洞外面,左手握着归墟玄铁剑,右手空着。她的右手掌心里的九枚真灵印还在发着光,光比之前暗了一些,但没有灭。她抬起头看着城门外面的魔神。魔神站在原地,没有进攻,也没有后退。他的血红色眼睛盯着城门的方向,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身后的晏无霜。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臂的肘关节还在滴血,后背的刀伤已经不滴了,血止了,伤口开始愈合了。
晏无霜的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沙哑但清晰。“它在等正午。那时它的力量最强。”
殷妍的心中响起了剑灵的声音,不是佩玄剑的剑灵,是她的剑自己发出的声音。归墟玄铁剑的剑刃在晨光中震颤了一下,震颤的频率很低,低到殷妍的手心能感觉到,但耳朵听不到。那声音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吾在,剑在。”
城墙上,赵广之站了起来。他的断斧从腰带上摘了下来,斧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壳。侍卫跑过来,跪在他的面前。
“将军,城墙破了三个口子。南边那个最大,能并排走五个人。”
赵广之看着那道最宽的缺口。缺口的边缘参差不齐,碎石堆了一地,阳光从缺口照进来,照在城内的街道上。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从废墟中爬出来的士兵在集结。他握紧了断斧,从缺口处走了出去。身后的侍卫跟着他,一步一步的,没有人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