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玄剑插在城门口的青石板上，剑身上的暗红色余热已经散尽了，剑刃是凉的，凉得像冬天院子里的石桌。殷妍从废墟上跑下来的时候，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哗啦哗啦响，有几块大的从坡面上滚下去，滚到剑旁边停住了。她的手握住了剑柄，佩玄剑的剑柄比她自己的剑粗一些，握起来不习惯，但她没有松手。剑从青石板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竹子被折断的声音。不是剑断了，是剑刃和青石板之间的空气被挤了出来。
剑灵的声音在殷妍的脑海中响了起来。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苍老的、沙哑的声音，是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清亮得多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家伙，更像是一个正当壮年的说书人，中气足，吐字清，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秤称过的。
“小丫头，你师父倒下了，现在靠你了。”
殷妍的手在发抖。她的灵力已经快耗尽了，丹田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在井底凿了一个洞，水从洞里漏光了，只剩下井壁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她把那几滴水珠搜集起来，从丹田里挤出了一丝灵力，那一丝灵力细得像头发丝，从她的掌心流进佩玄剑的剑柄，从剑柄流进剑身。佩玄剑的剑身上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的颜色比晏无霜的金焰淡得多，比殷妍自己的归墟玄铁剑上的光芒深一些，像是两种颜色被调在了一起，还没有调匀。
剑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回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有人从远处走到了她的身边。“你的灵脉是先天圣体，潜力比你师父还大。将你的灵力注入剑中，不要怕。”
殷妍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想回答，是她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她的右臂上那道从肩膀划到手肘的伤口还在流血，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她的手肘滴在佩玄剑的剑刃上。血滴在剑刃上，被那层淡金色的光芒吸收了，光芒在吸收了她的血之后，颜色变深了一些，从淡金变成了暗金。她把丹田里剩下的灵力全部压进了剑里，不是一丝一丝地挤了，是把整个丹田翻过来，把最后附着在丹田壁上的灵力全部刮了下来。灵力在佩玄剑的剑身上烧成了一层薄薄的火焰，火焰的颜色从淡金变成了接近纯金，但离晏无霜的那种颜色还差一截。
殷妍握着佩玄剑，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右腿在发抖，不是在害怕，是她踩在碎石上站不稳。归墟玄铁剑还挂在她的腰间没有拔出来，两把剑一左一右，在她的胯骨上轻轻磕碰着，发出细密的、像是有人在敲木鱼的声音。
魔神在往皇宫的方向移动。他的速度不快，但他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远，从倒塌的城墙缺口到皇城的宫门，按他的步幅最多再走十几步就到了。他的右臂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后背上的刀伤也结痂了，只有右脚的大脚趾还缺着半截，走路的时候脚趾的断茬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他的血红色眼睛没有看殷妍，他看的是皇宫，是皇宫里那间还亮着灯的御书房，是御书房的案上放着的那方还没有盖上盖子的砚台，是砚台旁边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了一下，嗅到了晏无霜的血、殷妍的血、沈逐月的血、赵广之的血、几千个士兵的血。他把那些气味全部过滤掉了，只留下一种——殷妍的指尖上、殷妍的剑刃上、殷妍的护腕上、殷妍的衣领上，全是那种气味。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舔完嘴唇又动了一下。
殷妍持剑冲向魔神。
她的速度不快。左臂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右臂上的新伤在跑动中被风吹得裂开了更大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溅出来，溅在她的脸上，溅在佩玄剑的剑刃上。她跑到了魔神的左脚旁边，佩玄剑从下往上撩，剑刃斩在魔神的脚踝上那道已经被斩过无数次的旧伤口上。佩玄剑的剑刃切得比归墟玄铁剑深，因为剑灵在里面，剑灵在里面帮她推着剑刃往前走，每前进一寸剑灵就推一寸，推到最后剑刃没入了魔神脚踝的一半。
魔神低头看着殷妍。他的血红色眼睛从高处看下来，瞳孔里映出殷妍的身影——身材细瘦，浑身是血，两把剑挂在腰间，一把握在手里，她的掌心里九枚真灵印全亮着。他的右手从身体前方伸了出去，五指张开，指尖朝下，像一只从天上落下来的鹰爪。
“小丫头，你终于来了。吾正要你的血。”
殷妍没有躲。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没有听从大脑的指挥，不是她不想躲，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右腿在发抖，她的左肩在疼，她的右臂在流血，她的丹田里一滴灵力都没有了。她看着那只从高处落下来的黑色大手，五根手指的指甲在阳光下闪着黑色的光，指甲的尖端离她的头顶越来越近。
沈逐月从废墟后面扑了出来。
他扑出来的速度不快，因他的肋骨断了，左腿的旧伤还没有好，每跑一步胸腔里的断骨都在戳他的肺。但他的方向很准，从废墟后面斜着冲出来，肩膀撞在殷妍的腰上，把她撞得往旁边踉跄了几步。殷妍摔在了地上，佩玄剑从手里滑了出去，剑刃插进了碎砖缝里，竖着，剑柄在风中微微晃动。沈逐月停在了殷妍刚才站的位置，魔神的右手五指合拢了，抓住了他的腰。
魔神的手指比沈逐月的腰粗得多，五根手指合拢的时候，指尖碰在了一起。沈逐月的身体被攥在那只拳头里，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魔神的五根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突出来。沈逐月的脸从魔神的拳眼里露了出来，他的脸红得发紫，不是血色的红，是窒息的红。他的嘴张着，想呼吸但吸不进气，因为魔神的拳头把她的胸腔勒得太紧了，肺张不开。
殷妍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到紫苏从远处跑过来想扶她没扶住。她扔掉了归墟玄铁剑，从碎砖缝里拔出了佩玄剑。佩玄剑在她的手里亮了起来，暗金色的火焰从剑刃上窜出来，烧得不旺，但比她刚才握的时候亮了一些。她冲到了魔神的拳头旁边，佩玄剑的剑刃横着斩在了魔神的手腕上。
剑刃切入魔神手腕的深度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不是她的力气变大了，是佩玄剑的剑灵在帮她。剑灵把自己积攒的灵力全部灌进了殷妍的经脉里，那些灵力在她的经脉里奔跑，把堵在路中间的碎渣全部冲开了，灵脉七层的经脉在那些灵力的冲刷下变得更宽了。佩玄剑的剑刃从魔神的手腕外侧切到了内侧，切到了动脉，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喷了出来，喷在殷妍的脸上，喷在佩玄剑的剑刃上。
魔神的手指松了半寸。
沈逐月的身体从魔神的拳眼里滑了出来，从高处落下来，落在碎石堆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脸朝下趴着。他的胸腔在剧烈的起伏，是那种要把一整天没吸到的空气全部吸回来的起伏。他的嘴角有粉红色的血沫在往外冒，血沫比他之前咳出来的多，多到他的嘴唇都被染成了粉红色，多到他身下的碎石也被染成了粉红色。
殷妍蹲在沈逐月身边，佩玄剑插在碎石里，剑柄靠在她肩上。她的右手从沈逐月的手臂下面穿过去，想把他扶起来，但沈逐月的身体太重了，她的力气太小了。她的右臂上的伤口在用力的时候又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流到沈逐月的身上。她咬着牙把沈逐月的上半身抬了起来，沈逐月的头靠在她的肩上，他的嘴在她的耳边动了一下，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她没有听清。
紫苏从远处跑过来，药箱在背上哐当哐当响。她跪在沈逐月的另一边，从药箱里翻出绷带，缠在沈逐月的胸口上。沈逐月的肋骨断了，缠绷带不能把断骨接回去，缠绷带只能让他在被移动的时候断骨不会戳得更深。紫苏缠得很紧，紧到沈逐月的脸从紫红又变回了惨白。他的嘴唇在动，又在说什么，紫苏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这一回她听清了，他说的是“让开”。不是让她让开，是让殷妍让开。紫苏抬起头，看见殷妍已经站起来了，佩玄剑从碎石里拔了出来，剑刃上的暗金色火焰还在烧，烧得比刚才旺。
沈逐月的手从地上抬了起来，想抓住殷妍的衣角，但他的手指够不到。他的手指在碎石上划了几下，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手指的指甲磨破了，血沾在碎石上。紫苏把他的手指握住了，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冰凉，冰得像是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紫苏把他的手放回他的胸口上，按住了，不让他再动。
殷妍站在魔神的脚边，仰着头看着魔神。魔神的手腕上被她斩出的那道伤口还在滴血，血滴在她的脸上，她没擦。她把佩玄剑举过头顶，剑尖对着魔神的脸，剑刃上的暗金色火焰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是一根被点燃的、立在天地之间的香。
剑灵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比之前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小丫头，你的灵力不够。这把剑在你手里，只能发挥三成的力量。”
殷妍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掌心里九枚真灵印在那一瞬间亮得刺眼，亮到紫苏蹲在沈逐月身边捂住了眼睛。她的灵脉在那一瞬间突破了第七层的巅峰，冲到了第八层的边缘，距离第八层只差一线。她没有迈过去，因为她的身体撑不住了，灵脉壁在灵力的高压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从丹田一直蔓延到心脉。她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血是暗红色的，不是从嘴里吐出来的，是从灵脉里渗出来的，渗到她的胸腔里，从她的气管里咳了出来。
剑灵的声音没有再响。佩玄剑的剑刃上，暗金色的火焰在殷妍咳血的那一瞬间亮到了最旺，旺到不仔细看的话，跟晏无霜的金焰几乎分不清。殷妍把剑从头顶上劈了下来，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终点在魔神右脚的脚背上。
魔神没有躲。他看着殷妍咳出来的血滴在佩玄剑的剑刃上，看着那些血被剑刃上的暗金色火焰吸收，看着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白。她的右手还握着剑柄，左手从腰间拔出了归墟玄铁剑，两把剑在她手里，一把暗金，一把淡金，像是在旷野上亮起来的两颗星。
殷妍站在魔神脚下，两把剑的剑尖指着魔神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她的双腿在发抖，但她的剑尖没有抖。她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魔神的，她的战袍被血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像一件被水泡过的衣服。
城墙上还活着的人看见了她站在那里。有人喊了她的名字，不是殷妍公主，是“长公主”。那个人喊错了，他把她认成晏无霜了。从远处看，她站在那个位置，手里握着佩玄剑，剑刃上的光芒把她的脸照亮了，她的脸在那片光里跟晏无霜的脸叠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