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把最后一瓶疗伤药灌进晏无霜嘴里的时候，药汁从晏无霜的嘴角溢了出来，顺着她的下颌流到脖子上，流到锁骨。药汁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是方鹤龄留下的方子，用七种毒虫和九种草药熬的，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但能吊住最后一口气。晏无霜的喉咙动了一下，药咽下去了。
紫苏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条布，布是白色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梅花的花瓣在她撕扯的时候被扯断了，只剩半朵。她把布条缠在晏无霜的右臂上——晏无霜的右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在黎明前被魔气的余波划开的，伤口一直没有人处理，因为能处理伤口的人都在忙着处理更重的伤。紫苏把布条缠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在打结的时候勒出了血，但晏无霜的右臂还在往外渗血，缠了等于没缠。
晏无霜咳了一下。咳出来的不是血丝，是血块，暗红色的、像果冻一样的血块。血块从她的嘴里咳出来，落在紫苏的膝盖上。紫苏低头看着那块血块，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去擦，因为晏无霜的眼睛睁开了。右眼先睁开的，左眼也跟着睁开了，左眼里全是血丝，血丝红得像要滴血，但她的瞳孔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聚焦，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看见了眼前跪着的紫苏的脸。
紫苏的脸上全是泪痕和灰。晏无霜看了她片刻，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她的眼神从紫苏的脸上滑了过去。
她看见了殷妍。
殷妍站在城墙废墟的正中央，站在那些碎砖和死尸之间，两把剑一左一右握在手里。佩玄剑在她的右手里烧成了一团纯金色的火焰，归墟玄铁剑在她的左手里烧成了一团暗金色的火焰，两团火焰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两盏被同时点亮的灯。她的右臂上那道从肩膀划到手肘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流得已经很慢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她的掌心里九枚真灵印亮得发白，白到紫苏从远处看过去，以为她的手掌是透明的。
魔神的拳头从高处砸下来。殷妍用佩玄剑挡了一下，剑刃和拳面碰撞的时候，殷妍的身体矮了一截，不是她蹲下去了，是她的膝盖被那股力量压弯了。她的膝盖跪在了地上，右膝先着地，左膝跟着也着了地。佩玄剑的剑刃还横在头顶上，金焰没有灭，但殷妍的虎口裂开了，血从虎口的裂缝里涌出来，流到剑柄上，流到她的手腕上，顺着手腕滴在地上。
殷妍从地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她把佩玄剑从头顶上收回来，横在身前，剑刃朝前，左手把归墟玄铁剑搭在佩玄剑的剑背上，两把剑在她的身前形成了一个十字。十字的中心是一团比太阳还亮的光，光从十字的中心射出去，射在魔神的胸口上。魔神胸口的旧伤口被那束光照得冒出了黑烟，黑烟从伤口里升起来，在空中凝成一张扭曲的脸，那张脸跟沈逐月的脸一模一样。
殷妍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手中的光止住了一瞬。魔神的右拳从侧面砸过来，拳面砸在殷妍的左肩上，殷妍的身体从地上飞了起来，飞了好几丈远，落在废墟的砖石堆上，后背着地，砖石硌进她的后背里。佩玄剑从她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剑尖朝下，插在了晏无霜身边的地面上。归墟玄铁剑从她左手里滑落了，掉在了废墟的砖石缝里，剑穗被碎石压住了，凤凰翎的红色在灰白色的废墟中像一小簇快要熄灭的火。
晏无霜的眼睛在那一刻彻底清明了。她的右眼里所有的血丝在同一瞬间退去了，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放大了。她的左臂还吊着，左肩的骨裂处传来一阵闷痛，痛得她皱了一下眉头。她右手撑在地上，把身体从紫苏的膝盖上撑了起来。紫苏伸手去扶她，她把紫苏的手拨开了。
“扶我过去。”
紫苏的眼眶红了。她跪在晏无霜身边，两只手不知道该伸出去还是该缩回来。她看着晏无霜脸上的血和灰，看着她左肩上那条散了的绷带，看着她右臂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她的嘴唇在哆嗦，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又尖又细，尖细到她自己都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小姐您不能打了，您再打会死的。”
晏无霜没有看她。她的右眼一直盯着殷妍倒下的方向，盯着那堆还在冒着灰尘的废墟。佩玄剑插在她身边的砖石缝里，剑刃上的金焰已经灭了，但剑身还是温热的。她用右手握住了剑柄，把佩玄剑从砖石缝里拔了出来。剑刃上的金焰没有亮，但她知道它会亮的，等她站起来，等她对准魔神的方向举起剑，它一定会亮的。
紫苏从地上站了起来，把晏无霜的右臂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她的个子比晏无霜矮了半个头，晏无霜的右臂架在她的肩上，她的脖子被压得往左边歪了。她用左手按住晏无霜的右手腕，右手扶住晏无霜的腰。晏无霜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到她觉得她架的不是一个人的身体，是一件被水泡过的衣服，衣服里的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面料，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会飘走。
赵广之从沈逐月的尸体旁边站起来，拖着断臂走过来，走到了晏无霜的左边。他的左臂还露着骨头，骨茬白森森的，他不敢碰那条左臂，因为碰一下就会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用右手的断斧撑在地上，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晏无霜的左拐杖。晏无霜的左手搭在他的右肩上，搭得很轻，但他感觉到那只手没有力气。
三个人从废墟的砖石堆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殷妍倒下的方向。晏无霜的右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灵泉之心在丹田里跳得很慢，慢到赵广之扶着她走的时候，感觉不到她的身体在往前走，只感觉她在往下坠。
殷妍从砖石堆里爬了出来。她的左肩被魔神的拳头砸中了，左臂抬不起来了，她用右臂撑着地面，把身体从碎石和灰尘里拔了出来。她的脸上全是血，鼻梁上被碎石的棱角划了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流到她的嘴唇上，流进她的嘴里。她用舌头把血舔掉了，味道是咸的，跟眼泪的味道一样。
晏无霜站在殷妍面前。她把佩玄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右手抬了起来，搭在殷妍的头上。殷妍的头发散了大半，发丝从她的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晏无霜把那些头发拨到了殷妍的耳后，露出了殷妍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
晏无霜弯下腰，把殷妍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右手从殷妍的头上移到了她的右肩上，左手还握着佩玄剑，但剑尖已经点在地上了，因为她握不动了。殷妍看着晏无霜，晏无霜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殷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流得比刚才更凶。
晏无霜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殷妍能听见，小到赵广之站在晏无霜左边竖起了耳朵也没听清。
“将军剑法最后一式——‘天外飞仙’。以身为剑，人剑合一。看好了。”
殷妍的眼泪在那瞬间止住了。不是不流了，是她的眼眶里的泪水被她自己吸了回去，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装了一个开关，开关被拨到了“关”的位置，泪水就不再流了。她的右眼从泪水后面露了出来，比刚才更亮了，像是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琉璃，干净得能照见晏无霜脸上每一道伤口、每一条皱纹、每一根白发。
晏无霜把佩玄剑从左手换回了右手。左手的虎口卡在剑格上，右手握住剑柄，把剑从地上提了起来。剑刃上的金焰在剑身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重新燃了起来，燃得不旺，但烧得很稳。她的左臂还吊着，左肩的绷带已经完全散了，但她用虎口卡住了剑格，剑不会掉。
殷妍的右手从晏无霜的右肩上收回来，握住了自己腰间的归墟玄铁剑。剑从鞘里拔了出来，剑刃上的暗金色火焰重新烧了起来，烧得很旺，旺到佩玄剑的金焰在它旁边显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她的左手抬不起来了，她就用右手握着两把剑——归墟玄铁剑的剑柄握在掌心，佩玄剑的剑柄被她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两把剑在她的右手里交叉成了一个“十”字，十字的中心比刚才亮，亮得像是一颗被人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被攥在了她的手心里。
魔神的目光从废墟上方落下来。他看见了晏无霜，看见她从废墟的砖石堆上走了下来，走到殷妍身边，两把剑在她徒弟的手里，一把剑在她自己的手里。三把剑在正午的阳光下烧成了三团颜色相近但不太一样的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晏无霜的右腿没有抖了。不是不抖了，是她把右腿的肌肉绷紧了，紧到肌肉痉挛了，痉挛盖住了发抖。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上砸下来，砸在晏无霜的肩上，砸在殷妍的剑上，砸在赵广之的断斧上。晏无霜的左脚往前迈了，殷妍的右脚往前迈了，两个人的步幅是一样的，步伐的节奏是一样的，连迈步时膝盖弯曲的角度都是一样的。她们身后是沈逐月的尸体，沈逐月的脸朝着她们的方向。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成了一条线，殷妍不知道的是，他死前最后看见的不是天上的太阳，是晏无霜和殷妍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