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之的断臂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绷带是从紫苏的药箱里翻出来的,不够长,打了个结之后还露出一截布头,布头在风里飘来飘去。他站在城墙废墟的最高处,脚下踩着碎砖和断木,右手握着断斧,斧刃上的血已经干了,他没有擦,就这么握着,站在那堆废墟上往下看。士兵们从碎石堆里往外抬人,抬出来的有活的也有死的,活的被抬到城墙根底下临时搭的棚子里,死的被抬到城门外旷野上挖的大坑里。活的在哭,死的已经不会哭了。
殷昭从皇城的废墟中走了出来。他的龙袍破了,下摆被烧焦了一大片,冠冕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了大半,脸上全是灰。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太监的脸色比他更白,白得像是在棺材里躺了很久刚爬出来的。他从赵广之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赵广之的左臂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城墙根底下的棚子前面。
棚子里躺着几十个伤兵,军医不够用,紫苏一个人顶了三个人的活。她的药箱已经空了,金创药用完了,续命丹也吃完了,绷带也缠完了,她用自己衣服的下摆撕成条给伤兵包扎,撕着撕着衣服的下摆没了,露出了里面的衬裙。她蹲在一个伤兵面前,那个伤兵的左腿被碎石砸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紫苏用手把断骨接了回去,伤兵疼得咬住了嘴里的一块木头,木头上全是牙印。
殷昭站在棚子门口,看着紫苏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把手伸进袖子里,从袖子的夹层中摸出了一块银子,银子不大,但够买几卷绷带。他把银子放在棚子门口的矮凳上,转身走了。太监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是不敢惊动任何人。
太医林鹤鸣从晏无霜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他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中间只出来喝了两口水,吃了一块干粮,干粮是冷的,他没有叫人热,因为他没有时间等。他走到廊下,把手里的药箱放在石桌上,手指在药箱的铜扣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了药箱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本簿子。
殷妍靠在廊柱上,从昨天到今天她没有离开过晏无霜的房间门口。她的战袍没有换,脸上的血和灰也没有洗,头发散了大半,剩下的那半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别着。她看见林鹤鸣从房间里走出来,从廊柱上直起了身子。
林鹤鸣把手里的簿子翻到了某一页,看了一眼,合上了,抬起头看着殷妍。“长公主灵脉未毁,元气大伤,至少需要休养一年。”他的声音不大,但殷妍听清了。她的腿在那一刻软了一下,不是因为站不住了,是因为紧绷了一天一夜的那根弦,在林鹤鸣说出“未毁”两个字的时候,断了。她的身体靠在廊柱上,没有滑下去。
林鹤鸣没有说完。他从簿子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纸上用炭笔画了一张人骨的简图,左肩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肩胛骨粉碎性骨折,愈合后可能影响手臂活动范围。”
“左肩的骨裂可能会影响长公主日后的剑术。”林鹤鸣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如果恢复得好,不影响日常生活。但要想恢复到从前的剑术水准,恐怕……”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看见殷妍的眼眶红了,但他点了点头,因为他知道殷妍已经听懂了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
赵广之带着几个士兵走到城外旷野上,站在沈逐月的坟前。坟是用碎砖和泥土堆起来的,堆得很高,赵广之亲手堆的,堆的时候左手断了用不了,他就用右手一捧一捧地捧土,捧了不知道多少捧,指甲磨秃了,指尖磨出了血。他把沈逐月的刀插在坟前,刀鞘靠在刀柄上,刀鞘上没有花纹,他看了那把刀很久,然后用手拍了拍坟头的土,把土拍实了,拍得平平整整的。
殷妍从城里走出来的时候,赵广之已经走了。他回去继续清理废墟了,他的右手还握着断斧,左臂还吊着绷带,他的背影在废墟中移动着,像一只不知道累的蚂蚁。殷妍跪在沈逐月的坟前,跪了很久。她的膝盖硌在碎石上,碎石的棱角硌得她膝盖生疼,她没有换姿势。她把归墟玄铁剑从腰间解了下来,竖在坟前,跟沈逐月的刀并排插着。两把武器一左一右,一高一矮,高的那把是沈逐月的刀,矮的那把是她的剑。
殷妍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知道沈逐月能听见,因为他在天上,天上没有风,没有噪音,什么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沈叔叔,您安息吧。我会照顾好师父的。”
一阵风吹过来,把沈逐月刀鞘上最后一点灰吹掉了。刀鞘露出了本来的颜色,青灰色的,跟殷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一年她五岁,缩在嬷嬷怀里,从指缝间看着他站在晏无霜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没有花纹的刀,他的后脑勺上有一撮白头发,白得很扎眼。
三日后的朝堂上,殷昭宣读了册封殷妍为“镇国公主”的旨意。旨意是翰林院写的,骈四俪六,用了很多典故,引经据典地论述了殷妍斩杀魔神的不世之功。殷昭念到“镇国公主”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念其他字高了一些。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朝服铺在金砖上,像是一片深色的潮水。有人在高呼“镇国公主千岁”,有人在偷偷擦眼泪,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殷妍站在大殿中央,她的战袍换了,换了一件新的,玄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跟晏无霜那件被血染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战袍一模一样。她的腰间挂着佩玄剑和归墟玄铁剑,两把剑一左一右,剑鞘碰撞时发出细密的、像是有人在敲木鱼一样的声音。她在满朝文武的跪拜中站着,没有跪,因为殷昭许她“佩剑上殿,见君不拜”。
殷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我不要封号,我只想师父快点醒来。”殿内安静了。跪在地上的朝臣们抬起头,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殷妍,看着她腰间那两把剑,看着她脸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疤。
第七日的清晨,紫苏在晏无霜的床前打盹。她的手还握着晏无霜的右手,握了七天,握到手指僵了,僵到伸不直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晏无霜站在银杏树下,银杏叶是金黄色的,落了她一身,她在笑,笑得很开心。紫苏在梦里问她“小姐你笑什么”,晏无霜说“我笑你睡觉流口水”。紫苏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湿的。她醒了。
晏无霜的眼睛睁开了。
右眼先睁开的,左眼跟着也睁开了。她的瞳孔慢慢聚焦,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看清了紫苏那张全是泪痕的脸。紫苏的嘴张着没有声音,眼眶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掉在晏无霜的手背上,一颗一颗的,很烫。
殷妍从门外冲了进来。她今天没有在廊柱上靠着了,她在院子里练剑,刚练完将军剑法的第一式“立马横刀”,佩玄剑的剑刃上的金焰还没有完全熄灭。她听见紫苏的哭声,剑没有收,就这么提着剑跑了进来。金焰在剑刃上烧着,烧得廊下的丫鬟们尖叫着躲开了,没有人敢拦她。她冲到晏无霜的床前,佩玄剑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金焰灭了。她扑了过去,抱住了晏无霜。她的脸埋在晏无霜的肩上,哭出了声。
晏无霜的右手从紫苏的手里抽了出来,抬起来,放在殷妍的头上。殷妍的头发散着,发丝在她的指缝间滑来滑去,她的手指在殷妍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妍儿,做得很好。”
殷妍的哭声更大了。她不管了。她不在乎外面还有没有人,不在乎自己的脸上还有没有干了的泪痕,不在乎自己是一国之公主、是斩杀魔神的英雄。她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缩在晏无霜的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晏无霜的衣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紫苏从床沿上站了起来,把位置让给了殷妍。她站在旁边,用袖子擦眼泪,擦不干净,袖子湿了一大片。她走到门口,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佩玄剑捡了起来,用衣襟擦了擦剑刃上的灰,把剑靠在床头,靠在晏无霜的枕头旁边,跟归墟玄铁剑并排放着。
窗外,银杏树的枝干上,那些米粒大的芽苞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像米粒一样小的叶芽。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在晏无霜的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是往上翘的。
赵广之站在院门口。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断斧,斧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房间里三个人——晏无霜躺在床上,殷妍趴在晏无霜的肩上哭,紫苏站在门口擦眼泪。他没有进去,在院门口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他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到巷子里,从巷子里传到街上。街上的废墟还在清理,有人在搬砖,有人在抬木头,有人在煮粥,粥的香气飘了整条街。他走到粥棚前面停了一下,粥棚里的老兵认出了他,盛了一碗粥递过来。他用断斧的斧柄把粥碗拨开了,不是不饿,是对不起这一碗粥。
粥棚的老兵把手缩了回去。他盛了第二碗,放在了粥棚的台面上,没有递过去,放在了那里,等赵广之自己想通了再来拿。
远处的旷野上,沈逐月的坟前多了几样东西。一壶酒,是从殷昭的御酒窖里拿出来的,三十年陈的绍兴黄;半只烧鸡,是紫苏用最后一只鸡做的,鸡腿被殷妍拿去祭了,鸡翅膀被赵广之拿去供了;一把炒花生,盐放多了,咸得发苦,是沈逐月生前最喜欢的味道。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坟头上的灰吹掉了一些。那把没有花纹的刀还插在坟前,刀鞘靠在刀柄上,刀鞘上没有花纹,青灰色的,像他的人一样。风吹过刀鞘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在叹息一样的声音。
殷妍的哭声从窗户里传出来,传到了院子里。银杏树的叶芽在风中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叶芽颤了一下,不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