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海面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平静得多。晏无霜站在沙滩上,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里握着龙珠。龙珠的光晕比十年前暗了一些,不是灵力减弱了,是她自己的灵力不如从前了,催动起来费劲。紫苏站在她身后,驴拴在岸边的礁石上,药箱挂在驴背上,药箱里的东西她在路上又补充了一些,金创药、绷带、参片,还有几包治风湿的膏药,说是海边的湿气重,怕晏无霜的左肩受潮。晏无霜没说什么,紫苏就塞进去了。
海水在龙珠的光罩前分成两半,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干燥通道。通道两边的水墙还是那个样子,像果冻一样软软的,手指能伸进去,水不会流过来。十年前紫苏第一次见的时候好奇得不行,蹲下来摸了半天,被晏无霜拽起来走了。这一次紫苏没有摸,她背着药箱,跟在晏无霜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得很快,快到她自己的影子被龙珠的光罩投在水墙上,一颠一颠的,像一只跟着主人赶路的狗。
龙渊遗迹的门还是开着的。十年前那扇石门升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放下来过,门楣上那两个“归墟”的字还刻在那里,笔画的边缘那些根须状的分支比十年前更长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在石头上画画。晏无霜从门下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字还在,刻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守护灵的声音从遗迹深处传了出来,比十年前更苍老了,老到像是一根被风吹了太久快要断了的琴弦,声音还在,但你总觉得它下一秒就会断了。它说了四个字,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你来了。伤得不轻。”
紫苏的脚步停了一瞬,不是害怕,是她第一次听见守护灵的声音,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她觉得不是在耳朵里响,是在脑子里响,在骨头里响。她看了晏无霜一眼,晏无霜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往前走,紫苏就跟着继续走了。
守护灵没有现身,它的声音从遗迹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出来,从石壁里,从穹顶上,从地面上的每一块石板里。晏无霜在一根石柱前面停下来,石柱上刻满了灵脉图,图上的纹路在暮色般的光线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她把右手按在石柱上,掌心贴着那些刻痕,刻痕是凉的,凉得像冬天院子里的石桌。
一道无形的灵力从石柱里探出来,钻进了晏无霜的掌心。那灵力不是她自己的,是守护灵的。灵力在她的经脉里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比她自己的灵力慢得多,每经过一个穴位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数,数她的伤口。灵力从她的右掌走到左肩,从左肩走到心脏,从心脏走到丹田,从丹田走到脊椎,从脊椎走回右掌,然后退了回去。
守护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比刚才更低了。“你体内有魔神残留的魔气。若不驱除,三年内必死。”
紫苏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她手里那块刚拆开包装的纱布。她的嘴唇在哆嗦,哆嗦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又尖又细,尖细到她自己都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药箱从她背上滑了下来,她没有去捡,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在耸动。
“小姐!”
晏无霜低头看了紫苏一眼,看了片刻,把目光从紫苏身上移开,移到了石柱上那些淡蓝色的灵脉图上。她的声音很平,平到紫苏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以为她根本没有听见守护灵说的那句话。
“有办法吗?”
守护灵沉默了大约五息的时间。那五息里,紫苏数了自己的心跳,跳了七下。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那七下不是七下,是十四下。
“有。龙渊深处有一处灵泉,浸泡七日可驱魔气。”
紫苏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到她自己的膝盖撞在了药箱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没有揉,把药箱从地上捡起来背在背上,背带在肩膀上勒了两道红印子,她没有感觉。她看着晏无霜,等着晏无霜说“走”,或者“带路”,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往龙渊深处走。
晏无霜的右手从石柱上收了回来。她把龙珠举起来,龙珠的光在暮色般的光线中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光不亮,但够用。她往遗迹深处走了,走了几步,紫苏跟了上来。
守护灵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像一根绳子拴在晏无霜的腰上,她往前走,绳子就绷直了。“灵泉在龙渊最深处,水温极低,需要灵脉护体。你的灵脉现在只能发挥三成的力量,撑不住。”
晏无霜的脚步没有停。她的左臂吊着绷带,右腿在走下坡路的时候稍微有些吃力,但她的步子迈得很稳。紫苏在后面跟着,走得比她还稳,因为她年轻,没有伤,药箱在背上也不重。但她走着走着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用手背擦掉、擦掉了又涌出来的哭法。
龙渊的深处没有光。龙珠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几步之外是一片纯粹的、浓稠的、像是实质一样的黑暗。地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碎石从大变小,从小变成沙,沙地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空气的温度在下降,每往前走一步就冷一分,冷到紫苏的呵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白雾在龙珠的光中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云。
晏无霜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紫苏。紫苏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发紫。她看见晏无霜转身,赶紧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擦得脸上的妆全花了——她今天早上在驴背上抹了一点胭脂,是她在路过的镇上买的,便宜货,被眼泪一冲就糊了,红一道白一道的,像一只花猫。
“灵泉太冷,你受不了。在这里等我。”
紫苏的嘴张开了。她想说“我不怕冷”,但她知道晏无霜说的不是冷不冷的问题,是她没有灵脉,没有灵力护体,下去就会被冻死,不是冻伤,是冻死,死得快到她连“小姐”两个字都喊不出来。她张着的嘴合上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这回没有擦干净,眼泪顺着她的手背流到了她的袖子上。
晏无霜把龙珠递给了紫苏。龙珠从她的右手换到了紫苏的手里,紫苏捧着那颗温热的、发着淡蓝色光晕的珠子,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汤圆。龙珠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那些没有擦干净的泪痕上。
“拿着。在这里等我。”
晏无霜转身走进了黑暗里。她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臂垂在身侧。没有龙珠的光,她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的右脚还在往前走,左脚跟着迈上去。她的脚踩在沙地上,沙地软软的,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陷得不深,但每一步都要多用一点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
紫苏蹲在黑暗的边缘,龙珠捧在手心里,光晕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不大,只够照亮她脚边一小块沙地。她蹲在那里,看着晏无霜的背影在那个圆形的光圈外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暗到她分不清那是晏无霜的背影还是黑暗本身。
温度在继续下降。晏无霜的右手的指尖开始发麻了,不是冻的,是灵力在护住她的心脉,把四肢的血液往核心收。她的右手越来越冷,冷到她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了,但她的右脚还在往前走。黑暗中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辨别方向的东西,但她的脚知道该往哪里走,因为灵泉在吸引她,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在吸一根针。
她的右脚踏进了水里。
水是凉的,但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刺骨的凉,是一种更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像是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同时在扎她的脚。那种凉从她的脚底往上蔓延,经过脚踝,经过小腿,经过膝盖,每往上蔓延一寸,她体内的那些黑色的、潜伏在灵脉深处的魔气就往里缩一寸。那些魔气在她体内住了太久了,久到它们以为这个身体是它们的家了。现在有人来赶它们走了,它们不肯走,往更深的地方躲,躲到灵脉的缝隙里,躲到丹田的皱褶里,躲到那些连晏无霜自己的灵力都到不了的地方。
水没过了她的腰。她的左臂还吊着绷带,绷带浸了水,湿了,湿了就更重了,重到她的左肩被绷带往下坠着。她没有被坠弯,腰挺得很直。水没过了她的胸口,没过了她的肩膀,没过了她的脖子。她的下巴抬起来,后脑勺抵着水面,嘴唇闭着,鼻子露在水面上面。她的右臂在水里划了一下,身体往灵泉的中心漂了过去。
灵泉的中心比边缘更冷。那些针从她的皮肤扎进了她的肌肉,从肌肉扎进了她的骨头,从骨头扎进了她的灵脉。那些潜伏在灵脉深处的黑色魔气在被那些针扎到的瞬间像被烫了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往更深处钻。但灵泉的中心没有深处,水是满的,从水面到水底都是凉的,凉得均匀,凉得没有死角。那些魔气从晏无霜的灵脉里被逼了出来,一丝一丝的,像黑色的头发从她的毛孔里钻出来,在水中飘了一下,散了。
紫苏蹲在黑暗的边缘,龙珠的光开始变暗了。不是龙珠的灵力要耗尽了,是龙珠感应到晏无霜的灵力在减弱,它在用自己的灵力补充她的消耗。它从一颗温热的、发着淡蓝色光晕的珠子,变成了一颗冰凉的、发着灰白色光晕的珠子。紫苏把龙珠贴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给它取暖。她的胸口是温热的,龙珠贴在胸口上,凉意从她的皮肤渗进去,渗到她的心脏,她的心跳慢了下来,不是害怕,是冷了。
晏无霜的头在灵泉的水面上浮着,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她的灵脉在灵泉的浸泡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了,那些被魔气侵蚀过的灵脉壁在脱落旧的、坏死的细胞,长出新的、粉红色的细胞。那些细胞在她的灵脉里像是春天的草芽,从土壤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一碰就会断。她的丹田里,灵泉之心也在慢慢地恢复,从一周一跳恢复到了正常频率。
时间在灵泉中失去了意义。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水,只有凉,只有那些从她的毛孔里不断钻出来的黑色丝线。她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但她知道她的左肩能动了,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肘,最后是肩膀。她的左臂从水面上抬了起来,手指张开,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握成了拳头。
灵泉的水在那一瞬间从凉变成了温。不是水变热了,是她的身体不再往外散发热量了,她的灵脉恢复了,灵泉之心的跳动稳定了,那些黑色的魔气已经被逼干净了。
晏无霜从水里站了起来。水从她的身上流下去,从她的头发上,从她的脸上,从她的左臂上,从她的右臂上。她的左臂还吊着绷带,绷带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但她能动了。
黑暗的边缘,紫苏蹲着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捧着龙珠,龙珠的光从灰白色变回了淡蓝色。她的头歪着,靠在膝盖上,嘴角有口水流下来,滴在龙珠上。龙珠的光把她的口水照得像一颗透明的、发着光的珍珠。
晏无霜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走到紫苏面前蹲下来。她用右手把紫苏嘴角的口水擦掉了,动作很轻。紫苏没有醒。她把龙珠从紫苏的手里拿了出来,龙珠在晏无霜的手心里亮了,亮得比之前都亮,像是它也刚睡醒。
守护灵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一回比之前轻了,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说话,声音大了会吵到伤口。“魔气已清。但你的左肩还需要半年才能完全恢复。”
晏无霜没有回答。她把龙珠举起来,光照亮了紫苏的脸。紫苏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她看见晏无霜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然后又缩了回去。她想扑过去抱住晏无霜,但她蹲了太久腿麻了,站不起来。她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沙地,仰着脸看着晏无霜。
晏无霜看着紫苏,看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
“走了,回去了。妍儿还在京城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