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送到京城的时候是个雨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京城上空拿了一把极细的筛子在筛水。信使从北境跑了七天七夜,换了五匹马,最后一匹马跑进城门的时候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马嘴里吐出了白沫。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破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裤腿染成了淡红色。他举起手里的军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北狄犯边!骑兵三千,连掠三镇,百姓死伤数百!”
赵广之在御书房里接过军报的时候,左臂还吊着绷带,用右手把军报展开。军报上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墨迹被雨水洇得一塌糊涂,但那些关键的信息还是能看清的——三千骑兵,三镇,数百百姓。他把军报放在御书案上。
殷昭站起来,从御书案后面绕出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从窗户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他的背影对着赵广之,赵广之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
“派人去责问北狄王。”殷昭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不大,但赵广之听见了。他的右手从军报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殷妍比他快。殷妍站在御书案的左侧,从赵广之手里拿过军报看了一遍,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她抬起头,看着殷昭的背影。
“北狄是狼,责问无用。必须打。”
殷昭转过身,看着殷妍。雨丝在他的脸上挂了几滴,他没有擦。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主和派说“战后国力虚弱不宜再战”,主战派说“不打北狄会得寸进尺”,两派在太和殿上吵得面红耳赤,有人把笏板举得老高,有人在金砖上跺脚。殷昭坐在龙椅上,听着两边轮流说话,左耳进右耳出,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北狄的使者是在第三天入京的。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虎背熊腰,穿着一身崭新的皮袍,皮袍上镶满了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他的身后跟着八个随从,个个腰挎弯刀,目光不善。他们没有在鸿胪寺的客馆换朝服,穿着北狄的服饰直接进了太和殿。这是挑衅。
朝堂上的争吵在北狄使者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刻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虎背熊腰的北狄人身上,聚焦在他那身没有换的北狄服饰上,聚焦在他身后那八个腰挎弯刀的随从上。
北狄使者没有跪。他站在太和殿中央,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意。他的官话说得很生硬,声音很大,大到殿顶的横梁都在嗡嗡响。“我们大汗说了,之前的和约是大曜用诡计逼的,不作数。若要和好,每年增加十万两贡银。少一两都不行。”
殿内一片哗然。主和派的脸白了,主战派的脸红了。有人在喊“岂有此理”,有人在喊“欺人太甚”,有人在喊“打”。龙椅上的殷昭的脸也白了。他的手攥着龙椅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哆嗦,但没有说出一个字。
殷妍从武将队列里走了出来。佩玄剑挂在她的腰间,金焰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她的腰际烧成一圈淡淡的光晕。她走到北狄使者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北狄使者比殷妍高一个头,他低着头看着殷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殷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你回去告诉北狄王,三天内撤兵赔罪,否则我亲率大军踏平王庭。”
北狄使者笑了。笑声很大,大到殿内几个文官捂住了耳朵。他笑着笑着,低下头,他的嘴凑到殷妍面前,近到他呼出的气喷在了殷妍的脸上。气里有羊肉的膻味,有马奶酒的酸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草原的味道。“小丫头,你……”
殷妍拔剑了。
佩玄剑出鞘的声音很短,短到殿内大多数人没有听清。剑刃从北狄使者的帽子上方划过,帽缨断了。断了的那截帽缨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金砖上。金砖是亮的,帽缨是黑色的,落在金砖上像一条死去的蛇。北狄使者的笑容凝固了,凝固在他的脸上,像一面被冻住了的湖面,湖水不流了。他看着殷妍手里那把还在发着金焰的剑,看着剑刃上那层烧得正旺的白金色火焰,金砖上那截断了的帽缨在佩玄剑的金焰中显得更黑了,黑得像墨。
“滚。”
北狄使者的腿动了一下。不是他想动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动的。他的右脚往后退了半步,左脚跟着退了半步,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退了三步之后,他的脚不抖了。他转身走出了太和殿,走得很快,快到他身后那八个腰挎弯刀的随从小跑着才跟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殿内响到殿外,从殿外响到丹陛,从丹陛响到广场,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殷昭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殷妍听旨。”殷妍单膝跪地,佩玄剑插在地上,剑尖没入金砖半寸。殷昭说“朕命你率军北征,讨伐北狄。”殷妍低头“臣领旨。”
赵广之从武将队列里走出来,右膝跪地,断斧横在身前,左臂吊着绷带。“末将愿随镇国公主出征。”殷昭点头。
两万精兵在校场上集结,铠甲在阳光下亮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殷妍站在点将台上,佩玄剑挂在腰间,金焰在剑鞘的缝隙里烧着。赵广之站在她右手边,断斧挂在腰间,左臂吊着绷带,绷带白得刺眼。
殷昭从皇宫里出来,亲自送到城门。他没有穿龙袍,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冠冕也没有戴。他看着殷妍骑在马上,看着马上的殷妍腰间那把还在烧着金焰的佩玄剑。殷妍从马上弯下腰,把手伸给殷昭。殷昭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也是凉的。两个人握了片刻,松开了。
“皇兄,朝政交给李首辅,等我回来。”
殷昭点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小心”,但没有说出来。殷妍直起身子,马鞭一挥,黑马从城门冲了出去。赵广之跟在后面,断斧挂在腰间,铁甲叶子哗啦哗啦响。两万精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得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
殷昭站在城门楼上,看着殷妍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的背影在官道上变成一个小黑点,小黑点消失在旷野的尽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糖,饴糖,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一朵红色的梅花。他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吐出来。
旷野上,殷妍的马跑在最前面。佩玄剑的剑鞘磕在她的胯骨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赵广之跟在她后面,落后半个马身。他的左臂吊着绷带骑在马上,缰绳用右手拽着,马跑得很快,他在马背上颠得左臂一甩一甩的,他没有减速。殷妍低下头对赵广之说“赵叔叔,你的手还没好,要不你留在京城?”赵广之在马背上侧过头看着她,说“末将的手断了,腿没断。”殷妍知道拦不住他,就没有再拦。
旷野上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冰冷的、像是刀片一样的气味。那是北境的味道,是草原的味道,是战争的味道。殷妍闻到了那股味道,佩玄剑的剑鞘缝隙里的金焰猛地亮了一下,像是闻到了猎物的猎犬竖起了耳朵。
赵广之的断斧挂在腰间,斧柄上的防滑绳磨得起了毛。他看着远处那条灰白色的地平线,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那片他打了半辈子仗的草原。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两万精兵的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像是闷雷,从远处滚过来,从近处滚过去,滚到旷野的尽头,被风沙吞没了。殷妍的朝服下摆在风中飘着,佩玄剑的金焰在腰间烧着。行军的路还很长,至少要走七天才能到北境。她不急,因为她知道北狄的王庭不会跑,等她到了,她想怎么打就怎么打。阳光洒在出城的队伍上,士兵铠甲的反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